《冠冕之臣》凛冬竹

81、倒台 没有不行

　　谢仲深大抵是看出来了，指着他说了句什么，但很快就因诸多打击而呼吸不畅，最后倒抽一口气，晕了过去。

　　其余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前来扶他。

　　楚庭箫心情大好，剑穗摇摇晃晃地回了梅园。

　　推开房门，沈宴安面色恬静，双手交叠在腹部，睡得安稳。

　　楚庭箫去沐浴了一番，回来时头发还滴着水，就已经迫不及待坐到床沿，看着沈宴安的脸庞出神。

　　雪发一绺一绺的，水珠缓缓下滴。有一滴不小心滴在了沈宴安的眼皮，楚庭箫看见他的眼睛颤动了下，随后似是被惊醒，睁开了眼。

　　但他对上的是一双没有神采的眸子。

　　“回来了？”沈宴安闻到身旁熟悉浓郁的梅香，不假思索道。

　　他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毕竟大难不死已是幸运。瞎了眼断了腿……而已。

　　楚庭箫伸出手，触碰他的眼下道，“嗯。”

　　“事情办妥了？进展如何？”沈宴安最关心的还是时局。

　　楚庭箫莫名不爽，掐了下他的脸，言简意赅道：“皇后抓了，潘德顺抓了，小李子抓了。陛下马上就醒了。”

　　“……一晚上抓这么多？”沈宴安道。

　　楚庭箫沉吟不语。

　　沈宴安没听见他说话，动了动手指扯他的衣服，“怎的不开口？”

　　唇面猝然印上一片温热，楚庭箫吻着他干涩的唇舌，闷声说：“你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作甚还来问我？”

　　等他亲够了，沈宴安挤出一个笑，坦然承认：“你怎知我早就知晓了？”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现在还在晚上？”楚庭箫一语道破，“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翟秋？翟池？还是沈逸？”

　　不等沈宴安答话，他就自己接上，“应该是翟秋吧。我在那日贺宴上发现他了。其余人好像都被你转移走了，沈府现在空荡荡的。”

　　“居然是这样暴露的。”沈宴安抿笑，凭着感知“望”向楚庭箫所在的位置，感叹，“我觉得你好似变得更聪明了啊。”

　　“你都瞒了我什么？嗯？”楚庭箫虚虚搂住他，躺下来，呼吸洒在他的颈侧，温热暖和。

　　“你想知道什么呢？”沈宴安睡了一觉起来，精神还不错，也就跟他说几句话打发时间。

　　“元盛怎么会去冷宫？你又怎么刚好叫我进宫去找他？”楚庭箫道。

　　“我给翟秋下了命令，让他在我醒后去找大皇子，让元盛去冷宫找他母亲当年的遗物。”沈宴安感觉到身旁有些湿润，推了推他的头，“没擦头发睡什么？去擦干了再过来。”

　　楚庭箫不情不愿地起来，“赶我做什么？”

　　“这个天湿发睡觉易感染风寒。”沈宴安佯嗔实纵，语气是无知无觉的宠溺与温和，“你如果病了谁来照顾我？”

　　楚庭箫这才满意了点，在他侧脸啵了一口，道：“关心我啊？直说不就好了。”

　　沈宴安觉得楚庭箫的孩子气是一点不减，小时候明明拒人千里谁也不亲的。

　　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回到五月城，心口的箭伤治了许久才隐隐恢复。那时楚庭箫小小一只，带着一张灰扑扑的脸来爬侯府的墙。

　　而他悠哉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正在休憩，没听到楚庭箫正在小声地呼唤自己。

　　最后还是大黑端药过来，发现了这小乞丐。正欲驱赶，沈宴安听见动静睁开眼，瞧见楚庭箫吓得缩着脸，却执拗地不肯松开扒着墙的小手。

　　“药……”年幼的楚庭箫害怕地开口。

　　翟秋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药瓶，冰块一样恐怖的脸罕见地露出讶然，看向沈宴安，“主子，他来送药。”

　　当时的沈宴安已经忘了事，不记得那小乞丐是谁了。但既然是好心来送药的，他也不会赶人走。

　　“把人带进来，洗洗脸。”沈宴安说完继续闭眼晒太阳，晃着摇椅，好不自在。

　　翟秋得令，搬了根板凳踩上去，想越过围墙把这小孩抱进来。结果这小孩像是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药扔进他怀里，转头就松手。

　　不出意外，他咚的一声摔到地上。听声音，摔得很惨。

　　可小孩一声不吭，扶着瘸拐的腿跑了。

　　翟秋看着那小孩跑得飞快，第一次笑了。从凳子上下来，把药递给跟沈宴安，还说了刚刚的情形。

　　沈宴安只答：“挺可爱的。”

　　脸上蹭来一块像是暖炉般的软肉，楚庭箫已经擦干头发，又躺上来了。

　　“冷宫真的有李氏的遗物吗？”楚庭箫贴着他的脸，冰冰凉凉的，舒适得眯起了眼。

　　“没有。”沈宴安看不见，就直接将他幻想成了当初那小孩，“我哄他的。”

　　“你不怕他一气之下让安国公跟你决裂？”

　　“不怕。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坏了先前费尽心思的布局。”沈宴安胸有成竹地说。

　　“哼哼，你真是把每个人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楚庭箫又酸楚道。

　　沈宴安猜到他知晓了些什么，于是道：“为了你我的目的，让我算计一下怎么了？”

　　“行，你想算计就算计。”楚庭箫搂着他，头埋进他浸满幽然药味的颈窝，轻声喃喃，“别抛弃我就行了。”

　　沈宴安没听清他后面那一句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睡觉。明日还有好多事要我做呢。”楚庭箫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说完就不再出声了。

　　沈宴安听见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莞尔一笑，艰难地侧过一点身子，忍着伤口牵动的疼痛回抱住他，将人抱在怀中。

　　他随意亲了亲楚庭箫的头顶，依旧是很好闻的冷梅香气，“睡吧。”
　　*
　　翌日，陛下在小神医的医治下，恢复得极快。甚至直接上朝了，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病色。

　　楚庭箫将所查的事尽数禀报。

　　从谢皇后让神医利用宫人试毒，到毒用在陛下身上。以及沈宴安遭受陷害受到非人折磨，如今还在镇抚司牢中奄奄一息。

　　太子的亲宦潘德顺也被关押，意欲谋杀皇子的小李子已然伏诛。

　　“这几日，楚卿真是尽心尽力调查了许多事啊。”崇武帝赞叹道。

　　听完禀报，崇武帝正色道：“传朕旨意，废除谢氏，万贵妃晋为皇贵妃，掌管后宫。谢家胆大包天，联合白神医毒害天子构陷朝廷重臣，按律当诛。潘德顺……发配边疆吧。”

　　“白落尘与楚庭箫立下大功，各赏黄金百两，河西进贡丝绸二十匹。”

　　“沈宴安即刻释放。朕当时只想找他谈话，却不曾想因此让其受到歹人陷害。听楚爱卿所说，沈卿此刻命悬一线。现在立马让太医院的人去救治，白落尘小神医也去吧。”

　　“待沈卿恢复，官复原职。俸禄提高十石，并赐黄金百两。”

　　听到这三比巨额赏赐，户部脸都黑成了炭。可此举并无不妥，只能咽下苦，盘算不久后的春节该如何安排。

　　“谢陛下。”楚庭箫跪谢叩首。

　　“这些日子季爱卿也辛苦了。辅助太子监国，感觉如何？可觉得劳累？”崇武帝转向另一人。

　　季琅凌接了个炸药问题，审时度势，道：“太子殿下尽他所能稳固朝堂，臣只是在一旁帮衬教导，尽臣所能罢了，怎会劳累。”

　　“如此甚好。朕倒是怕太子懈怠，将所有事都推给诸位阁老。”崇武帝不知有意无意，“若太子做事有何纰漏，诸位定要及时指明才是。”

　　“这是自然。”季琅凌道。

　　“安国公回京城的日子已经足月，不知可还习惯？”崇武帝刚说完太子，就点安国公，很难不让人多想。

　　“臣这把老骨头，待在哪儿都一样，所以在哪儿都习惯了。”安国公欠身道。

　　“听说国公进京是为了探望盛儿。说起来，国公也有几年未曾与盛儿团聚过了，不如今年的春节也留在京城过？”崇武帝道。

　　“臣，遵旨。”安国公道。
　　*
　　“看来，陛下已经有换太子的念头了。”沈宴安一口一口喝着楚庭箫喂到唇边的粥，听完他讲今日的朝事，评价道。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留安国公在京城待那么久？”楚庭箫少有的耐心，吹凉粥才喂给他。

　　“我猜，八成是想看安国公会怎么做。”沈宴安半靠着楚庭箫，咽下暖粥，“谢家倒台，太子懈怠，按理来说当时就该当众另立太子，可陛下没这么做。”

　　“他这是在顾虑我，怕我与安国公联手会危及他此时的地位。”

　　“所以他故意不急另立太子的事，目的就是要逼安国公自己清理。”

　　楚庭箫皱眉，喂粥的动作一顿，“所以安国公马上就要跟你决裂了？”

　　“嗯。掀掉一桌棋而已。”沈宴安平静自若，主动凑过去喝下勺子里的粥，“不过我现在这副模样，胜算实在过低。”

　　“白落尘说你眼睛的毒只要慢慢解，是可以恢复的。”楚庭箫喂完粥，放下碗让他平躺下去，在他额头亲了亲，“你的腿也会好的。”

　　沈宴安猜他是有办法了，就不急，“罢了，我也不想争什么了。顺其自然吧。”

　　楚庭箫在他耳边哂笑，“又想逼我？”

　　“怎么会？堂吟啊，别把我想的太坏了。”沈宴安眉眼弯弯，笑得狡黠。

　　“可你就是坏。表面怜悯众生，实际算计众生的坏。”楚庭箫不赞同他的话，反驳道，“坏，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这就更坏了。”

　　沈宴安只笑不语。

　　楚庭箫虽然言他坏，但还是心甘情愿地说：“安国公想掀桌，那你先把皮肉伤养好。否则到时候打起来，我不好护你。”

　　“那就证明你不行了。”沈宴安笑道。

　　楚庭箫解下他腰间有些松散的纱布，重新绕紧，故意用了点力，顽厉道：“我就没有不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