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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婚 大兹昌和3 ...

  •   大兹昌和322年,我十七岁,早已到了嫁人的年纪,爹似乎不打算将我嫁出去,更确切地说,我是被遗忘掉了。
      娘也对我跟更加冷淡了。以前,娘多多少少会来看我几次,可现在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月下来竟见不着一次面。按理说,我应该每天早上都要去拜见父母,可是爹下了令,不许我踏入他们的寝房一步,甚至不许我跟他们用膳。
      这些状况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同一个父母生的,相对于大哥,二姐,四妹而言,父母对我的差距这么大?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再也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合适了吧!
      可是,对于这些我不想去深入思考,我依旧悠然地过着日子。
      也许是疏于父母的管教,我与像二姐、四妹那样的大家闺秀不同,我有时白天女扮男装在街上乱逛,而晚上则是去书房,当然,前提是偷偷的。白天的书房是大哥与爹商谋的地方,所以无聊的时候我就翻墙偷溜,晚上的书房则成了我的天下。不过,这离不开小舍的帮助,她也许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白天我们俩出去买一大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如胭脂,钿,步瑶,凤凰簪等,还有一大堆不知所名的小饰品,我们把这些东西都塞进挖好的隐蔽的墙洞里 ,然后翻墙进去,把东西藏在只有我们俩所知道的秘地再将其组合或者分离,做成时下在夫人小姐们之间很受欢迎的饰品,然后在下一次出去时以高价卖出,而到了晚上,我们在书房的暗阁里,点着微弱的烛火,看着自己喜欢的书,虽然数量很少,但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早已烂熟于心了。
      我们享受着这偷偷摸摸的乐趣。
      小舍虽是我的丫鬟,可是她确胜过于我的亲人,世上最了解我的也许只有她一人。

      “小姐,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人把做偷偷摸摸的事当成一种乐趣了!”小舍一手抱着东西,另一只手握着三根冰糖葫芦,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从她手中夺过俩串冰糖葫芦,很不雅地朝她翻白眼:“你还不跟我一样!”
      小舍装成很委屈的样子说:“是小姐把小舍给带坏的啦!”
      看着小舍纯真的样子,我沉默了许久。
      “小姐,你怎么了?”小舍担心地问我。
      “没事,我没事。”我咬了咬唇,问出了已经知道答案的话,“小舍,你有没有后悔过?”
      小舍真诚的望着我说:“在小姐面前,小舍从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小舍,我真舍不得把你给嫁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不要,小舍要一辈子照顾小姐!”小舍的表情非常认真。
      我嘿嘿笑着,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好,不嫁。小舍,我想吃牛肉面,走,咱们去‘江炐楼’吃!”
      “好啊,小姐,人家那叫‘壮牛闯龙渊’啦!”
      “一样啦!”
      傻瓜,你知道一辈子是多久吗?

      人说“大兹有江炐,如来佛祖掷千金”“人至,人至,家家至”,可见,江炐楼在大兹的地位有多高!
      江炐楼位于隐州最热闹的中心。然而在这最热闹的地方确有一个奇特的湖泊,像一个巨大的酒壶被某种力量拉扯得变了形,据说是一位醉酒的神仙将正在铸烧的仙壶赤手拿了出来,因烫而掉了下来,人们便称作“烫仙湖”。江炐楼就立于烫仙湖的东南面,也就是“壶盖”处。
      隐州,大兹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而这块繁华之地的主人便是当今皇上最宠的弟弟紫轩王傅浚清。隐州的老百姓都知道,江炐楼之所以名扬远外,是靠了紫轩王的帮助,当然,也会有人说少不了防御使蓝大人的功劳。
      我抬头看着被悬于二楼的牌匾,不同于其它酒楼,除字体颜色为金黄的外便是朱红,金色大字占满了整块牌匾,被四根极细的丝绳悬挂着,而匾上的朱红隐于江炐楼的朱红中,远观时,“江炐楼”三个大字竟漂浮于半空中,不时的闪烁着金光!
      “两位客官,请进!”眼尖的店小二见我们穿的大方得体,态显贵气,忙热情招待。
      我和小舍找了个较安静的座位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还有一大碗“壮牛闯龙渊”。小二将酒菜端上来时还惊奇地看了我们几眼,因为女人大剌剌地坐在酒楼喝酒是极少的。
      “李飞,蓝大人又要嫁女儿了,你家大人打算给蓝大人送上什么大礼啊?”一位满脸横肉,嘴里满口食物,右脚横跨在饭桌上的大汉粗声粗气问他对面瘦长的男人。
      “嗨,这咱可不能说,反正咱大人送的是最好的,总之是罕见宝物!”瘦小的男人满脸神秘,言中闪过一丝贪婪。
      “哼,我们大人的才是宝贝呢!”横肉大汉重重的喷出一口气。
      瘦小的男人端起一杯酒,漫不经心地看了大汉一眼,似乎不想跟他争。
      “唉,蓝大人可真是好福气啊,蓝二小姐嫁给了葛将军的爱子,而现在蓝四小姐就要嫁给紫轩王爷,蓝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就连葛将军也要礼让三分呐!”大汉见瘦小的男人脸色不对劲,便忙转移话题。
      “没错,蓝大人可是如日中天啊!”似乎聊到了瘦小男人想聊的地方,他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据说蓝三小姐还没嫁呢!”两人中间忽然又多出了一人。
      “蓝三小姐?哈哈哈-----”大汉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惊讶,反而对他的话奇怪了,然后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蓝三小姐是嫁不出去的!”
      “为什么?”那人不解。
      “你说,这次蓝大人嫁的是哪位千金啊?”大汉眯着眼,一副了然指掌的样子。
      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蓝四小姐可真是好福气!不过为何蓝三小姐为何未嫁?”
      “我估计那位小姐是个丑八怪,蓝大人怕她吓着人,嘿嘿!”大汉声音压得更低。
      仅管他压得很低,还是被隔一桌的我和小舍给听到了。
      “砰!”小舍气愤地将酒杯重重的拍下,咬牙切齿道“小姐,他胡说八道!”
      “我不会在意的。”我朝小舍笑笑,“小舍,我们走吧!”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很堵呢?为什么想要尽快逃离呢?蓝笑如啊蓝笑如,其实你是很在意的吧!家人的冷落及无情,你是很伤心的吧!其实你并不如想象中的坚强,乐观,更多的是脆弱,无奈,心碎,绝望。
      我苦笑着,低着头,不想让小舍看见我眼里快溢出的悲伤而让她也难过。
      “小姐,小心!”
      小舍虽然提醒了我,但我还是撞上了一堵肉墙。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那肉墙迅速往左侧一闪,巨大的冲力使我习惯性地向前倾,我惊叫一声,顺手一抓,感觉手中冰凉一片。我忙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箫,它上半节透绿,下半节血红,似玉非玉,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对,神妙莫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猛地抽走了我手中的箫。我一转头,整个人完全被震住了。
      俊美无比的脸确面无表情,稍凌乱的头发半挽,挂着一小束淡紫的羽毛,淡紫色的衣服将他的颀长的身材衬托得更完美。细长的丹凤眼淡淡的扫过我,深不见底,没由来的一个寒战,这男人,跟他的箫一样,神妙莫测。这男人,令我害怕。
      “对……对不起!”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在这时候口吃什么啊!
      那男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店内。他后面还跟着一人,带着一具从额头延伸到嘴角的面具,那面具碧绿中夹杂着一丝一丝黑色与蓝色,奇妙而魅惑。除了面具奇特之外,那人的服装也很奇特,似乎是用一整块布围着,然后腰上用另一种颜色的布简单的束着,胸前挂着块巨大的蓝宝石。
      那人应该不是大兹人。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可以肯定,不是因为他穿戴怪异,而是他的眼神,寂静而温柔,那种强烈的熟悉感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
      忽然,走在后面的那人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面具反透着光,使他的脸变得极为梦幻。
      我猛地吃了一惊,为什么,于他,我会有那么熟悉的感觉呢?
      “小……小姐!”小舍似乎也还没在震惊中缓过来。
      是的,这一切出现的太突然了,实在令人无法反应。
      我沉默了一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我心里,我不知道他们的出现是否纯属偶然。“小舍,我们走吧!”我回头,轻轻地说。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以及那些不停地吆喝着的人,旁边小店林立,各种横幅牌匾穿插其中,每个店中都挤着各种人物,挑选着自己想要的物品,一切的一切,都在显示着这个城市的繁华。看着这些,我的心情不由地好了起来,面带微笑地观察着这些人脸上的神态,大都是满足的表情,这就是紫轩王爷与爹共同管理的城市啊!正感叹着,忽地发现一个极为熟悉的人迎面走来,我忙拉住小舍转过身,在一个卖胭脂等女子用品的小摊上翻翻弄弄,装作在买东西。
      小舍笨重的抱着大堆东西,不解地望着我,又欲转过头了解情况,却被我硬是扭转了过来。
      “是陆管家!”我低声解释。
      “啊!”小舍惊呼一声,又赶紧把嘴敛紧。
      等到陆管家走远时,我才转过身看向他走去的方向。只见他走得很快,匆匆地走进一家大酒楼,那是江炐楼!陆管家去江炐楼干什么?
      好奇心已被吊起,我朝小舍使了个眼色,忙跟了上去。
      来到江炐楼门口,店小二习惯性的招呼,定睛一看,却发现是我们去而复返,不由地愣了一下。
      我朝他笑笑,拿出一块银子放到他手里:“小二,向你打听一件事!”
      小二见到银子,眼开媚笑:“客官,您问吧!”
      “刚刚那位进去的男子是去见谁了?”
      “这……”小二面露难色,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忽地抓过我的手,把银子塞到我手里说,“不好意思,客官,小的不能说!”
      看着他的举动,我明白要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是不可能的了,也只好作罢。我也没那个权力管呢!我苦笑。
      我和小舍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最后走到了河殇亭。这里有成群的大树围绕着,在前方有一大片竹林,这大概是隐州最幽静的地方了。
      “小姐,该回去了!”小舍看着远方缓缓落下的夕阳催着我。
      “再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轻轻地说。真的不想回到那个冷漠的家,对于那个家,我真的不敢奢望太多,只要四妹不要故意找我麻烦就好。
      这一呆,就呆到了傍晚,小舍很贴心地陪在我身边,也不催我了。
      回到羽霖阁时,发现原本应该幽静无人的住房灯火通明。我跟小舍相视一眼,带着疑惑与好奇走了进去。
      “你干什么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嗯?”威严而含怒的声音传来,爹一身大灰,鲜红的花纹映底,外面套一件黑纱,一脸怒气地瞪着我,“寻遍了真个府院都没找到你,这会儿又从哪儿冒出来了?”
      对于爹的到来,我和小舍措手不及,更多的是惊恐,因为我知道以爹的脾气,非抽上我们一百鞭不可。
      “老爷!”小舍忙松开拉着我的手,埋着头惊恐地退到一边。
      “你身为丫鬟,不好好伺候着小姐,蓝家养着你这种下人是干吗的?”他怒眼瞪着小舍,将脾气撒在了小舍身上。
      小舍一听,忙匍匐在地,带着哭腔道:“小舍知错了,请老爷惩罚!”
      “爹,不关小舍的事,我是主子,什么事儿她自然是听我的……”我细若蚊蝇,低着头,准备受惩罚。
      意外的,爹并没惩罚我,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他说;“你是我们蓝家的千金小姐,要恪守礼仪,以后嫁了出去不要给蓝家抹黑,记得为蓝家争光!”
      蓝家的千金小姐?我愣住了,我还是蓝家的千金小姐?
      看到我的沉默,爹继续说着:“今天莫家大少爷亲自上门提亲,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下个月八号莫家大少爷会抬着八抬大轿来迎娶你。”
      “什么?”我震惊地抬起头望着爹。
      “笑如啊,莫家可是南方最大的商贾,他们掌管着京州大运河的漕运,不老山的矿山,还有丝绸茶叶瓷器等各方面的生意,富可敌国,在朝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你嫁与莫家,就等于我们杨家多了一股最强大的势力,爹在朝中的地位就强硬了!”爹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听了,不禁在心里冷笑。笑如?他有多久没这样叫我的名字了?如今却因为嫁给莫家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而叫,我岂能不心寒?
      “四妹嫁给紫轩王爷,爹在朝廷中的地位已是重臣之重了,难道爹忘了高处不胜寒吗?”我一改在他映像中的娴静.懦弱形象,嘲笑地看着他。
      他震惊地看着此时的我,又瞬间恢复了平静,速度之快让人很难捕捉到,但我却看到了。
      我以为他听了我的话后会动怒,又出乎我的意料,他平静地说:“这个爹自然知道,朝中的明争暗斗,激烈地令人难以想象,要想立足于朝廷中,就必须不停地往上爬,将各方势力掌握于手中,这样爹才能保护你们啊!”
      “爹说的是,那女儿只能如爹所愿了!”我扯了一下嘴角道,“女儿有些累了,爹也应该很忙,不需要在女儿这浪费时间!”
      显然他又没意料到我竟会赶他走,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慢慢走向窗台,一轮弯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发着孤寂和凄凉,随着微凉的风传送到我的心里,远处的影影绰绰与天空融为一体,我知道,它们是在向我哭诉,我向它们哭诉,我们本是一体的。这样的感觉从三年前伊凡诺的离开后便时刻萦绕在心中。那双温柔的蓝眸似乎能溢出水来,高高的鼻梁挺立在中间,白皙的皮肤比女人的还要好,笑起来两颊有浅浅酒窝,俊美而飘逸,整个人都散发着贵气。
      从五年前将他从火煞之渊救起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是特别的。
      他教我的剑术是特别的。
      还有,只有神仙才拥有的法术,他教我学。他说这是魔法,他不是神仙。
      就这样与他秘密地度过了三年便悄然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我,只知道他叫伊凡诺,他的神秘,我从未触及到。就这样,他成了我并不完整的生命中的永不磨灭的痕迹!
      “小姐,你又在想伊公子了吗?”小舍温柔的声音拂散了我的伤感。
      “啊,是啊,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转过身,靠着窗台,朝小舍灿烂地一笑道。
      “伊公子会过得很好的,小姐不要担心了!”小舍为我端来一杯热茶说,“天气转凉了,小姐要当心身体哦!”
      三年的时间,真快!“唉……”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很不雅地打了个哈欠。
      “啊……”忍不住接着打了个哈欠,并混合着哈欠声说,“那莫家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小姐希望莫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侧头认真地想了想道;“我希望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对我很温柔,有月亮般的光辉,像天……呃,那个天使一样……”
      “小姐,你说的怎么那么像伊公子啊!”小舍小心地将今天所买的东西一一放好,然后又忙不迭地把被子铺好,走过来牵着我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所说的跟伊凡诺还真像,脸上立刻变得火辣辣,生怕被小舍发现,便忙往床边走去。小舍服侍我睡下,将帐帘放下,然后站了好一会,才小声地喊;“小姐?”
      “嗯?”
      “小姐刚刚说的‘天使’是什么?”
      “天使……天使是温柔、纯洁、美丽、善良的,他长着一对洁白的翅膀,能飞到天上,向神仙传达我们的愿望……”这些,是伊凡诺告诉我的。他背着月亮,因为背着光,他的四周散发着淡柔的光华,温柔地对我说。那一刻,我觉得天使就是他。
      小舍的脸上充满向往,两眼放着光地望着我:“小姐,那天使会把小舍的心愿告诉神仙吗?”
      “会的!”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因为我相信伊凡诺,虽然总感觉很不可思议……

      日子像沙子一样慢慢地从指缝中滑落,相对于以前的生活,爹与大哥的频繁到来将其完全打乱了。但令我高兴的是,原本生疏的五弟竟与我很密切了。娘还是对我那样的冷冷淡淡,有时远远的看着她,越来越瘦弱的身子被病痛所折磨着,心还是为她所担心。
      两天前紫轩王爷迎走了四妹后,我临出嫁的日子也只有六天了。
      一个月内的有两门亲事,已经让府内的下人们忙得昏天暗地。喜事中丰厚的赏钱倒是使他们欢喜异常,因此将羽霖阁打扫地非常干净。
      前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将自己一生的幸福与青春交给他,麻木而沉重地苟活着,而自己所要追求的,所想拥有的,将永远被搁浅着,最终被尘封,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我想逃脱,抛开所束缚我的一切,一个人自由地,为自己活着,但这最终不过是幻想而已。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只是那些男人为自己所追求的名利,权利,钱财的牺牲者,利用和压榨的工具,就像二姐,两天前刚嫁的四妹。平民女孩与贵族千金都被这条线所牵扯着,那是她们的痛楚与沉重的负担,在这一点,她们没有等级之分,只有相同的悲惨的命运。
      “小姐,大夫人来了!”小舍恭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随之大夫人带着六名丫鬟走了进来。
      我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朝那个身材有些臃肿却打扮地妖媚女人走去,如果不是那臃肿的身子,她还算得上一个风华犹存的美人。我朝她委了委身子,恭敬地叫了声“大娘”,即使心里有万个不愿。
      “笑如啊,这几天过得还好吗?紧张不紧张?”她满脸堆着笑,亲昵地要拉我的手,却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我恨不得马上拨了她那虚伪的面具。她身后的三名丫鬟手上端着嫁妆、凤冠、八颗珍珠、三支镏金牡丹簪和一些首饰,走向前将其放到桌上。
      “谢大娘关心,笑如过得很好,也不紧张。”我朝她笑了笑,“大娘,请向前坐。”而小舍在她坐下之际已将茶端来。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站在她前面的我说:“笑如长得可真标志,不愧是我们蓝家的女儿啊!’”
      “大娘过奖了,笑如不敢当!”我客套地回应着。哼,长什么样儿我自己还不清楚么?称不上美人,只能算是长得清秀,只是两道眉略凸显英气而已。
      这是小舍对我的评价。我曾经“狠狠地”说了小舍一顿,说她不晓得奉承主子,这样的直白。所以,我没忽略掉大娘眼中闪过的不屑。
      “大娘说的是实话!”她站了起来,拉着我走向旁边放嫁衣的桌子,“快来试试嫁衣,看适不适合,不适合的话再送到‘媛裳绣庒’去改!”
      我依她言穿上那火红的嫁衣,从她眼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惊艳,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忽的叹了口气:“穿上嫁衣的女人是最美的啊!看到你,就让我想到了你二姐和你四妹……”
      “大娘,这嫁衣很合身!”我打断她的话。我不想让她谈到那我敏感的事,因为我心里深埋着我对这一家人的恨。这一刻,我想我全身都散发着怨气吧!
      “是……是很合身。”她呆了呆,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你很怨我们吧?”
      我以沉默代替了我的回答,虽然我不清楚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接下来都是难堪的气氛,所以片刻之后她就领着丫鬟走了。
      六天过得很快,莫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隐州。
      娘此刻为我梳着头,我们都默默无语。她脸上仍是冷淡,可是为我梳头的手却温柔而细致,我想,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吧!最后她轻轻地将凤冠戴在我头上,通过铜镜,我终于看到了她放柔的眼神。我始终都弄不明白,为何娘会对我和五弟那样冷淡?
      娘走后,屋里只剩下我一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水灵灵的发着清亮的光,小挺的鼻子下镶嵌着一张较厚的嘴,细腻白皙的小脸凸显着那两道不浓不淡的眉,那两道眉间散发着英气。此时的我确实是最美的。
      正当我自我欣赏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一小段,一颗头探了进来。
      “五弟?”我看到他后非常惊异,忙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三姐,你好美!”他呆呆的望着我,与他相处的日子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他待事的态度与行为的成熟已远远超过同龄人,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他的表情让我“扑哧”一笑,听到他的赞美,我心里像喝了蜜糖一样甜,我摸了摸他头问:“这时候找我有事吗?”
      “到也没别的事,只是……只是想在三姐上轿之前再见一面……”他说着低下了头,带着哽咽声,“我舍不得三姐!”
      “傻瓜!以后还会见面的,不用伤心!”我心疼地说,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
      经过了繁长的礼节后,然后他们哭了几声,掉下几滴虚伪的眼泪,二姐就一脸高深与幸灾乐祸的笑容将我送上了花轿。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蓝府出发了。
      重重的凤冠压着我的头,一直都未吃点东西,使我头有点发沉,可我无心顾及。我一直在想,这场婚事对于莫家与蓝家来说相当重要,可作为新郎官的莫大公子没出现,而是让莫家二公子来迎接?为何爹没有任何异议?难道是早商量好的?
      腰有些酸痛,想用手锤锤,却从袖中甩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小金刀。我掀开头盖,忍着酸痛捡起它,怔怔地看着它发呆。
      那天大夫人走后,大哥一个人来了,他支开小舍,拿出一根白色的丝带和一把小金刀,要我随身带着。当时他的眼神好奇怪,他摸摸我的头说了句“保重身体”,转身便走了。
      为何,为何大哥的眼神那么怪?为何他又送丝带与金刀给我?
      由于京州大运河直接连接了隐州与陵州,所以只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够到达,大部分的时间就是在船上度过了。迎亲船队数目不多,但体积庞大,过路的商船,小船都纷纷让道,运河两旁堆积着许多看热闹的隐州百姓。
      一路上迎亲船只畅行无阻,离开隐州后,天已经黑了,船只便在沿河的一个叫盘星镇的小镇停泊。小镇虽小,但非常繁华,此时正值夜市,灯火通明,吆喝声,橹水声一片。刚吃过一些东西,我便被岸上的热闹吸引住了。已经坐不住的我偷偷的强行拉着小舍换了便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下了船。
      “小姐,你真是乱来,你现在可是新娘啊!”由于我们两是偷偷的下船,所以小舍只得在我耳边嘀咕着。
      “没事儿,他们不会发现的!”我呵呵笑着,哪儿热闹我就往哪儿窜。
      “来来来 ,香喷喷的糖浇肉串儿,两文钱一串儿,快来买啊……”我刚说完,前面就想起了一个洪亮的吆喝声。我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大汉站在狭长的桌后,周围围了好一些人。桌的四周立了四根碗口粗的铁杆儿,铁链从每根铁杆上的洞里头穿过去。四根铁链一直延伸到桌子的正中央,都连接到了一个铁球上,而铁球正对着一个偌大的洞口,洞的四周绕着铁丝,大火从洞中穿过,烘烤着上面的铁球。而那大汉手中握着一根铁链不停的转着。
      看着这行头,我不由地拉着小舍朝那大汉走去。走进才发现那大汉虽在灯火下脸上黝黑,眉毛浓粗,却威武不凡,有一股经历风雨磨砺的刚硬气势。不知为何,这样不凡的人会在这里卖肉串儿呢?
      “大哥,麻烦你来五串儿。”我朝他笑笑,递给他一个铜板。
      那大汉接过铜板,也朝我笑了一下,用粗犷洪亮的嗓音说:“两位姑娘,这铁球里的肉还差一些火头,请稍等一下。”
      看着他礼貌有佳,顿时对他大生好感,我笑着摇摇头;“不急,大哥,一看你便非凡人,却不知为何屈就于一个小摊位上?”
      大汉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又瞬间掩过,谦虚道:“姑娘过奖了,在下龚朗,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并为非凡。”
      龚朗?真是好名字!正要开口,却见他眼中精光一闪,前面的铁球已从我左侧飞去,热气擦面而过,惊得我呆在了那里。旁边的人也一哄而散。
      “呵呵呵呵,龚大哥还是老样子啊!”温润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我忙转过头,差一点就碰到了侧旁的铁链。一袭白衣映入我眼帘,黑发用一根白丝带半绾。他的装扮与此时的我无异——我也是一袭白衣,头发用大哥送我的白丝带半绾着。只不过我耳上多了对玉瓷耳环,而他,左手用扇顶着铁球,却也不管那把发焦的扇。他轻轻地将扇往前一推,铁球瞬间又回到了龚朗的前面。他慢慢踱近,此时我才在夜晚中看清了他的脸,我不由地睁大了眼,小舍也惊呼了一声。
      那男子笑嘻嘻地继续说:“身手还是那么敏捷,也还是那么粗鲁,你看,你都吓坏两位姑娘了!”他说罢便转头看我,忽然“咦”了一声,“原来在下跟姑娘还真有缘啊!”
      “呃……”我仍旧惊异地看着他,始终不敢将上个月在江炐楼门口遇到的那个人与他相比,冷漠傲然与温柔魅惑,可怕与平易近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他腰间半绿半红的玉萧不得不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商兄弟,你就别打趣两位姑娘了!”龚朗将铁球掰开,把里面正“滋滋”作响的肉取了出来穿好,再用黄澄澄的糖水一浇,打包好后便递给我。
      我一想到上次他的态度就有些来气,这次遇到当然不肯放过他。于是我也笑嘻嘻地回道:“啊,商公子啊,小女子并非为龚大哥吓到,是公子把我们给吓到了,公子可要为我们压压惊啊!”
      “哦?”他把扇子压在右手上,一脸笑意地凑了过来,“怎么说?”
      没意料到他的举动,突然凑近的俊脸让我的心没由的停滞了一下,我忙退了一步,调整了下声音:“龚大哥给我们只有一惊,而公子却有三惊。第一,公子的突然出现,要不是公子的出现,龚大哥就不会把铁球向公子,我们便不会被吓一跳;第二,公子的衣裳,突然发现穿着类似的衣服与装扮,怎不会被吓一跳?第三,公子刚刚的举动,小女子为良家妇女,公子的行为有些轻佻,故为一惊。”还有一惊,在江炐楼的性格与现在的。现在的他是为位风流公子,淡雅温柔。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怕?
      “啊呀,原来罪魁祸首就是我呀!”他“啪”地扇开扇子,仍笑意盈盈,“那姑娘欲意何为?”
      “很简单,商公子请我们喝酒,然后带我们游玩一下,龚大哥也算在内。”哈哈,先填饱肚子,然后再玩一玩,有两个熟地人带着就不会迷路了!我打着如意算盘,朝小舍使了个眼色,但忘了是夜晚,小舍不可能看到。
      “呵呵,喝酒我就免了,但游玩的话可以来喊我一声,我帮你们带路,盘星镇的夜景很不错。”龚大哥忙罢手,笑道。
      “啊?商公子不识路吗?”糟了,我还想游玩一翻呢!
      他挑了挑眉,收拢了扇,握于手中:“啊呀,盘星镇就来过一两次,倒也不会迷路。龚大哥还是来为好吧,兄弟请你还不成?”
      “龚大哥……”我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即使他可能看不到。听到我的叫唤,龚朗也无奈地答应了。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说:“都还没问两位姑娘怎么称呼呢?”
      “萧岚,龚大哥可称我小岚。”本想告诉他真名,但又觉得不妥,所以只能撒谎了。
      “我……我叫萧舍,是小……”小舍不知为何,竟结巴了,平时的伶牙俐齿不知道哪儿去了。“小舍,我妹妹。”我忙她接道,还真怕她会露馅儿。我看向商公子:“嗯?”
      “在下商子莫。”他优雅一笑,又“啪”地将那焦黑的扇打开。
      ……
      我和小舍呆望着前面,直到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硬生生地将我们拉了进去。
      “这就是你请我们喝酒的地方!!!”在房间里,我不顾形象地跳了起来,朝那位悠然地喝着酒的罪魁祸首大叫,“‘满春楼’,‘满春楼’,这里是妓院啊……”
      “有何不可?”他闭着眼,似对酒回味。
      “呵……可……可以……”我的嘴狠狠地抽搐着,真想一掌拍死他!我看向龚大哥,发现他竟也安然地喝着酒!真是败给他们了……
      “小……呃……姐,坐下。”小舍对“姐”这样的称呼很不习惯,即使在路上我已提醒了多次。
      看着那些莺莺燕燕在四周走来走去,扭着屁股想引起商子莫的注意,又有一些蹭着龚朗,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最后下定了决心,将她们通通踢出了门。
      “呵呵呵呵……”商子莫舒服地靠着软跨,端着酒杯笑着。此时的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嘴角稍敛,白衣寸得他深黑的眼眸熠熠生辉,散发的温暖被浓而长且微颤的睫毛遮住了一半,就这么看着我,似是而非。我的心忽然停漏了一拍,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伊凡诺。如果不是他嘴角的玩味儿,我也许会继续沉于他的温柔眼眸中。倒也奇怪,上次跟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为何不在?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口地灌酒,不停的往嘴里送菜,总之,我心里不痛快!
      时间过得很快,可我却不知天色已晚,因为我已经爬不起来了,估计小舍也是,她被我灌得差不多了,何况她酒量没我那么好。呵呵,还真是胆大妄为,跟认识才几个时辰的人竟喝成这样,要是世人知道蓝三小姐竟如此不守妇道,岂不气歪了蓝大老爷的嘴脸?嘻嘻,管他呢……嗯,头好沉,但从没有这么尽兴过呢……渐渐地,我的意识模糊了……
      “大哥!”莫于莲朝软跨上正假寐的人喊了声。
      “嗯,来了!”软跨上的人缓缓坐起寒着一张脸。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他必须收起那虚伪的外表。
      “龚将军!”莫于莲又朝龚朗抱拳行礼。龚朗朝他回礼道:“二公子,请坐!”
      “大哥怎么会在这儿?大嫂为何又……”莫于莲坐下后,不解地问那软跨上的人,计划里面没有这项行动啊?他又看了那醉得稀里糊涂的人儿,心想,还真不像位千金小姐啊,怎么跟所调查的不同呢?
      “那些人开始行动了!我到这儿来,是需要龚大哥帮忙。至于她……”他朝趴在桌上的人望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偶然!”然而真是偶然吗?他心里反问。
      我感觉一直活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除了衣食无忧外,什么都没有。爹娘的冷淡,兄弟姐妹的孤远。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孤独的畏缩着。我与家人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着,看得到,却触不到,永远这么僵持着。被大雾笼罩着的我,惊恐的摸索着前进的方向。雾珠笼湿了我的脸,沿着眼角,嘴角滑下,滴落在衣上。到底是泪还是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张虚无的脸,迷茫的我仿佛找到了让这个世界坍塌的丝线,我急切地跟着它,要抓住这个欲飘而去的线。耳边传来小舍的低声呢喃,商子莫的嗤笑声,龚朗的爽朗大笑。可是那张脸又是谁?是谁?近了,近了,脚仿佛不再属于我自己,只是一个劲的向前冲。忽地,那张脸停了下来 。我瞪大着眼看着那张逐渐变得清晰的脸,惊恐地往后爬,感觉地狱之火正焚烧着五脏六腑。那张脸,竟然一半是商子莫的脸,一半是伊凡诺的脸!一把散发着幽幽蓝光,布满了细细小小,黑白相间犹如蝌蚪花纹的扇从脸后飞出,朝我一扇。虚无的世界开始崩塌,血红的大火从裂缝中窜出,然后我所趴着的地方塌了,我尖叫着掉进了熊熊大火之中……
      我在极度惊吓中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蒙地看着帐顶赫然绣的并蒂莲。用手支撑起有些酸痛的身子,是火红的被褥,看向四周,火红的彩布铺在大圆桌上,桌上放了几盘糕点和水果,一块被咬过一半的糕点紧靠着茶壶。阳光从半掩的窗缝中射入,柔和的照在凤凰头盖上,随着水击船声和细细碎碎的笑声传入。昨晚的一切恍若梦境,但我相信那不是梦。可我是怎么回到船中的呢?只记得小舍摔破酒杯的声音,龚朗大口喝酒的“咕咚”声,还有,商子莫的温柔笑容!
      我悠闲地坐在甲板上,吸收着秋末阳光的最后一丝温暖,品着铁儿雪,两眼看着小舍忘我的刺绣。船上的日子还真是悠闲,由于几天的晴朗天气,闲不住的我让下人在船板上准备了桌凳,茶点,书卷。坐不住时就站在船沿看看两岸的繁华,顺便练一练伊凡诺教我的那些神奇的语句。
      “大嫂,再过三天就到达陵州了。”莫于莲从船侧走过来,大方地坐在我对面。小舍叫了一声“二少爷”后自动退入船内。自从上次偷溜后,这位所谓的小叔必每天过来瞧一瞧,顺带告诉我一下行程。
      “哦!”这些时日以来,我和他一直都是以一种奇怪的氛围相处着。他虽喊我大嫂,我却从未叫过他小叔,因此也就没有叔嫂之间的礼节。也难怪,迎娶我的人是他,却叫我大嫂,气氛能不怪吗?
      我替他倒了杯茶。他接过茶,端在手中半响出声;“大嫂……”
      正看别处的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认真的盯着我,我朝他一笑。说实话,虽然神韵不同,但有时候的他跟商子莫何其相似,只是他眼睛没那么媚,额间多了颗朱砂痣。但他姓商,而他姓莫。
      “大嫂,请不要怨大哥!”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怨?”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禁扬了下眉,“我已经是莫家的人!”
      “能娶到像大嫂这样识大体的女子,真是我莫家的荣幸!”听着这近似拍马屁的话,就好像□□长毛一般。据我这些天对他的了解,他是属于对任何人都是冷着张脸的人。像这样的男人如此维护其大哥,可见他是很敬重那位大公子的。可正也是这样的男人竟然夸人,倒显得更滑稽,所以我最终忍不住笑了。
      “呃!”他定睛看着我笑得花枝乱颤,随即转头看向别处。可再怎么掩饰,脸上的一丝红晕还是出卖了他。为了不使他更尴尬,我忍了好久才收住笑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说:“那么,我先回舱内了!”“慢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门口,我才大声呼道:“小舍,别躲啦,还不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那两束发髻,然后是对弯亮弯亮的眼睛,最后才探出了整个头,嬉皮笑脸地喊了句“小姐!”“死丫头!”我笑着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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