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69、生死轮回4 吾魂兮爱众

　　*
　　他们仍然没有找到打开这扇门的办法。

　　“333，关于时间循环的理论，雾城引擎能搜索到多少？”

　　智能机器人播报：“时间循环自动开启需要设定条件，一旦条件达成，循环会无限继续，直到世界消亡。雾城黑客设置虚拟空间的时间循环，所选的条件有几百上千万种可能。比如，空间内人数为单数，循环开启，空间内人数为偶数，循环结束。”
　　“比如，当且仅当从盒子里摸出一个黄色小球，循环结束。”

　　谢桥深思，“这一次的循环估计还会开启。等时间来到03:55分，我会立刻要求你屏蔽通讯。”

　　他们安静地等待，直到铃声又一次响起。

　　向灯消失了。

　　谢桥当机立断：“333，开启免打扰模式。”

　　[收到。]

　　[主人你好，这里是恒星科技公司生产的编号为YS-333的智能机器人。]
　　[以下简称333。]

　　[测试稳定。]
　　[运维正常。]
　　[通讯已阻断。]

　　向灯再次出现在他身后，谢桥忽然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迅速和向灯解释了一下情况。

　　而谢桥在等待。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地坛里没有任何新的消息，私信和短信都空空如也。

　　那条未知信息没有再出现。

　　“快。”谢桥拉着向灯，“我们想办法先进门！”

　　他们不能一直站在外面，或许进门也有可能是打破循环的条件之一。

　　他脑子里不断地播放着提示手册，创建这个空间的人说，ta要把在这里交给可以承担重任的人，为此ta设置了门槛。
　　如今谢桥见识到所谓的门槛了。
　　时间不断循环，像一个莫比乌斯圈。最让谢桥心力交瘁的是，这场循环只针对他一个人，他拥有每一次重置的记忆，333和向灯却没有，所以，他需要在每次重置时同步讯息，这会让他更加疲惫。

　　如果这样的循环发生一百次，他难道要把九十九次的经历都阐述一遍么？

　　传闻宙斯派了一只神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但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会重新长出来，于是被惩罚的神明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遭受挫骨烧心的痛苦，和时间一同沉沦，直到他被解救，成功为人类降下了文明的火种。

　　谢桥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曾经飞升为神。他在地府做任何事时，心里都有一根准绳，让他权衡三界。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而现在，他和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一样，在反复咀嚼痛苦，他们被丢进了时间的滚轮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梦研旧址空间的创建者想从旅人身上看到什么？

　　难道ta是想从旅人身上看到和普罗米修斯一样的神性？

　　谢桥皱眉思量，良久后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循环的痛苦在于意识，而非肉身。

　　ta似乎只是想看到拜访者身上的某种品质。

　　比如呢？

　　比如坚强，和耐心。

　　那为什么上帝要把他丢进这个空间里？如果谢桥一直被困在往返重复的时间中，最后会如同手册上所说的一样，精神错乱，饱受污染，逐渐失常。他会啃食老鼠，与腐肉同眠。

　　所以，上帝难道是希望他走不出去？

　　上帝坚信他身上缺少某些能打破循环的品质？

　　或者，上帝想让他在这永恒的虚妄里，失去某些品质？

　　时间来到03:55分，铃声如期而至。

　　谢桥紧张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他发现，向灯还是不见了。

　　脚步声从后面响起，屏幕右上角显示此刻时间为03:23分，信号满格，333的提示也一字不差：“主人你好，这里是恒星科技公司生产的...”

　　谢桥的心陡然沉了沉，他这一次没有再让333立刻开启屏蔽，于是那条未知信息成功发送了进来。

　　[星君，你应该爱我。]

　　“谢桥。”向灯朝他走了过来，面色带着焦急。

　　谢桥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走了两步，扑进了向灯怀里，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前。

　　向灯僵硬在原地：“怎么了？”

　　“你先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谢桥闷声闷气。

　　不管面前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现在需要一点真实的慰藉。

　　好在向灯很配合，没有反抗，就任由谢桥这么干巴巴的抱着。期间他喉结滚动了四五次，有话想说，最后都忍了回去，手也是轻轻搭在谢桥腰上，没有轻举妄动。

　　等谢桥松开，和向灯解释了一下情况。

　　他照例忐忑地问：“你信我吗？”

　　向灯垂眸看着他，点头：“信。”

　　所以，那通短信并不是打破循环的关键。

　　他们现在又陷入了死胡同里。

　　到底，还要来多少次？

　　循环的条件可能有无数种，他们要怎么办？

　　向灯观察着谢桥的脸色，忽然开口：“你可以试试催动玄武图腾。”

　　玄武图腾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说不定能直接把他们带出这个虚拟空间。

　　“代价呢？”谢桥却问，“它还没有成熟，我如果强行调用它，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没有代价。”向灯说。

　　“我不相信。”

　　“...”

　　“玄武图腾是单向图腾，如果我不需要付出代价，那付出代价的人就是你，对不对？”谢桥硬生生往他肩膀上捶了两下，“向灯，你这个锯了嘴的万年葫芦瓶，你这颗心里到底装着什么！笨嘴拙舌油盐不进欺我瞒我，你是全世界最呆的呆子！”

　　向灯嘴唇动了动，明显是想说什么，不过他几百年没有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当面怒斥过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在彼岸，人人见了他都要三叩九拜称他为玄武，面刺寡人之过者斩立决。可现在骂他的人是谢桥，他不可能生气，反而还有点高兴。

　　谢桥越说越觉得恼火，松开他道：“闪一边去！”

　　向灯这才开口；“谢桥，我..”

　　“你别说了，我不听！”谢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却传了过来，“你不想让我受伤，难道我会想看到你受伤吗？你受不了，我就受得了吗？”

　　如果他现在手里还有生死簿，他肯定一道天光就撕开南天门的口子诘问一下那群老神仙，听说过时间循环没有？知道什么是虚拟空间吗？会玩智能机器人不？没听过吧，不会吧？一群跟不上时代的古董！
　　这都不会还有时间打坐修仙，赶紧起来考计算机吧！

　　还是那句话，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谢桥一把拉开灌木丛，蹲在石碑面前看了半天。

　　他现在在和时间赛跑，于是不管不顾地绕到后面，又盯着那手印看。

　　目前整个门外他们都逛过一遍，唯一有点特殊的就是这块石碑。谢桥认为它立在这里必有用处，创建这个空间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需要怎么样才能开启这扇门？

　　谢桥兀自又把手摁了上去，严丝合缝。

　　然后呢？

　　他皱眉，觉得不对。如果ta只是需要能担大任的人，那范围很广，不可能专门设立一个手印让人拓印，万一拜访者是小孩呢，是老人呢，是更魁梧的青年呢？

　　而且ta说了，关于钥匙的提示有两个，其一，它在门内。

　　他们连门都进不去，更遑论找钥匙。

　　那么回归最本真的思考，梦核研究中心，它成立的意义是什么？

　　吾魂兮无求乎永生，竭尽兮人事之所能。

　　以谢桥曾经除核的经验来看，梦研中心的确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存在的，但是梦核研究中心似乎也没有滥杀彼岸物。

　　比如四角羊现在就在梦研中心的收容舱中。它还活着，只是进入了睡眠状态。

　　谢桥手里唯一一把高科技武器——左轮-枪，也是借喷水鬼而落成的。

　　为人类之前途忧虑兮？人类的前途？人类的未来？
　　人类的未来是什么？

　　是和谢寻杏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世界上最高的种族？

　　梦研一定不是为了这个存在的。

　　保护，收容，研天，究理。

　　它收容了那些透过裂缝来的本岸，凭借本能开始作乱的彼岸物，保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它研究如何能快速干净地除掉梦核，探索人类和彼岸物能短暂共存在这片土地上的办法。

　　它也是一杆天平。

　　甚至，虽然梦核研究中心在雾城的群众眼中神圣不可侵犯，有德高望重的地位，但据谢桥了解，雾城其他有实权的组织或机构并不是很买梦研的账。

　　梦研中心的运行受雾城中心指挥司的掣肘。

　　谢桥拧眉，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手印。接着他抬头，去看高高的牌匾。

　　建造在地下的旧址，两侧高耸的青铜巨门，以及蒙尘的名字。

　　虚拟空间创建者没有留下更多的提示了，可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也足够明显。ta没有让旅人在更大的范围内去寻找足迹，仅仅把空间的景象聚焦在门前这几处。

　　ta想表达什么？ta想让拜访者看到什么？

　　为什么梦研中心会收容那些没有吃过人的彼岸物，把它们关押在收容舱里？难道人类不应该为了家人，朋友，或者同类，而铲除这些异己吗？

　　山海鲸混入夜色，徜徉天地，帮谢桥运送了卡迪娜的灵魂。
　　范南客上岸就是一个意外。他固然有错，但也有不得已。甚至他如今灵鬼双位在手，非同小可。如果当初他死在本岸，朱雀谁来继承？三位缺一，彼岸怎么办？
　　贝黑莫斯是彼岸物，但她有智慧，不吃人，也不残杀无辜。
　　喷水鬼想帮沈兰留住冤魂，求黑白无常判案，于是潜藏在四合院里。

　　被抓走去做人造神实验的四角羊和其他彼岸物呢？人类文明的进化需要小白鼠，动物实验有千年历史，医药相关的制造与创新更是依赖于样本。谢桥不评价是非对错，可还是不可。
　　但如果它们不愿意呢？

　　这些，该说给谁听？

　　又是一阵从骨髓里带来的酥麻与震颤席卷过后，谢桥莫名其妙地撤掉了右手，伸出左手，然后将左手手背贴上了石碑的手印。

　　还是严丝合缝。

　　但这一次，青铜巨门从地底传来震动，整个空间都抖了抖。谢桥连忙站起身，躲开了从门上掉下来的爬山虎和一些小碎石。

　　向灯将他护在身后，深冷的绿瞳警惕看着前方。

　　巨门徐徐开启。

　　333爆发尖叫：“桥儿，你干了什么！！为...为什么？！”

　　谢桥愣愣盯着大门，耳边全是333的疑问：“桥儿，谢桥，主人！你还在吗！”

　　“在在在。”谢桥回神，侧头和向灯对视上。

　　“为什么？”向灯也问。

　　谢桥想了想，语气带着自我怀疑，带着不确定：“我就是...换了一只手，但它拇指朝左，我用左手的话...只能用手背的方向去拓印。”

　　如果非要说他会这么做的理由的话...

　　谢桥轻声：“因为平等。”

　　“或者，因为‘吾魂兮爱众生之博爱，勘力气之狂挽'。”

　　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

　　而当他们迈入门内时，一道年轻的嗓音在空中响起：

　　“欢迎你或你们，来到梦核研究中心。”

　　闹钟忽然响了。

　　此刻的时间是03:55分。

　　谢桥猛地牵住了向灯的手，很怕，很怕下一秒掌心的温度就会消失。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几十秒，一分钟。

　　时间来到03：56分。

　　一切如常。

　　向灯还在。

　　333也戒备着。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谢桥苍白脸色看着向灯：“我们好像...跳出来了。”

　　“但是...向灯，你觉不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这好像是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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