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20、留言 要么隔岸观

　　*
　　贝黑莫斯帮忙架了摄像机，333和谢桥一起找角度运镜。

　　漫天夜色。
　　自由星天桥背后是落入音都街道的电子佛像，它单手盘着佛珠，十分钟睁一下眼，霓虹灯像一张巨大的网，星星点点晕染在镜头内。

　　低空飞行轨道偶尔路过几辆飞车，像流星。
　　向灯戴好面具，拉紧了帽子，贝黑莫斯就开启了音响。

　　三两行人穿着温控夜行衣，两手插兜，低头匆匆路过。

　　夜晚是赛博精神病病发的高频阶段。
　　也是犯罪的暖巢。
　　即使是在音乐之城，音乐也留不住这些满怀惊惧的潦草步伐。

　　小心翼翼地活着已经很艰难。

　　向灯食指上多了个扳指，用来拨弦。

　　他一句会弹，让谢桥以为他顶多算熟练。
　　却没想到，电吉他弦音一响，就仿佛拨动着人的神经，自深深处引起震颤。

　　《菩提》一曲在三十分钟前已经由梦研中心发布。
　　评论区很热闹，紧跟时事蹭热度的音乐区博主们也纷纷上传了新鲜出炉的翻唱视频。

　　只不过，没有一个掀起了波澜。
　　新作《菩提》是民俗混超现代朋克，翻唱者如出一辙地采用了嘶吼般摇滚唱法，也有几个拥有独特烟嗓的乐队主唱挑战了这首歌。
　　可惜，没有人唱得出歌迷心中的揽月。
　　似乎还差一点味道。
　　还差一点火候。

　　这首歌没有人声，在原创歌曲里已经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一首伴奏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即使它已经谱了曲，作了词，也不能在脱离主唱的演绎下，成功打动听众。

　　而谢桥非得拉着向灯来音都，在人来人往的自由星进行街头表演，目的就在此。
　　他们要把看到的，听到的，演绎出来。

　　镜头里的向灯抬了抬眸。

　　他高挑，冷峻，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戴着有月亮的狐狸面具。
　　手里抱着电吉他，旁边插着音响，电线。

　　身后是赛博朋克巨幕天景，眼前是冲他笑的谢桥。

　　“大人，可以开始啦。”贝黑莫斯挥了挥触手。

　　调试结束，向灯垂眸，指腹扫了扫弦。

　　...
　　[我不证菩提，不起此座
　　你放不下众生，放不下因果

　　苦行非道，无为自然
　　世间，嗔痴贪念
　　千万万万]

　　风带起向灯额前碎发，黑色兜帽下的狐狸面具折射冷光。
　　谢桥安静地蹲在摄像机旁，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向灯掌心轻叩电吉他，模仿鼓点的频率逐渐吻合。
　　与其他翻唱版本不同，这首歌，向灯弹得很温柔。
　　像站在林边听到小河流过。

　　[要么隔岸观火，要么舍生救我
　　要么只绘轮廓，要么相濡神魄

　　一树江月，一丛兰因
　　要么坠落，要么裕勃]

　　掌心带起的鼓点密咂，拨弦如翻生死簿，副歌高潮起伏，生死簿里人生起伏。
　　面具恰好遮挡了吉他手幽深冷冽的绿瞳。
　　弦音一荡，滑入尾声。

　　[苦行非道，无为自然
　　世间，嗔痴贪念
　　千万万万

　　于是我转身
　　写完承诺

　　不作心魔，不谈落寞

　　敬无疆
　　敬神佛

　　......]

　　余韵悠长。
　　向灯呼吸变得很慢，手指在夜风里被冻得泛红。
　　他刚想把吉他放下来，三步开外蹲着的人忽然站起身。

　　他略有警惕，眯着眼睛看谢桥走近，不知道对方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位白无常是史上顶顶坏的一个，鬼点子比话还多。

　　然而谢桥做了一个让向灯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手摸了摸向灯的头。
　　把他黑发揉得蓬松凌乱。

　　向灯一怔，在谢桥收手的瞬间猛地攥住，瞳孔剧烈地缩小，竖成菱形。
　　他说话时嗓音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谢桥也在发懵。
　　他鬼使神差地想抱一抱眼前这个人，最后还是收敛了一些，只是揉揉头。

　　面对向灯的逼问，谢桥想了想，答：“跟你说辛苦了，一起回家吧的意思？”

　　“...”向灯阴沉着脸，看谢桥非常殷勤地捡起了地上的吉他包，帮他把吉他装回去，又拉上拉链，背了起来，牵着333，一边走路一边看相机里的录像。

　　要知道谢桥上岸懒得要命，这会儿居然主动帮向灯拎包，不喊累，不嚷嚷要节能。
　　无事献殷勤不是心虚就是有诈。

　　贝黑莫斯觉得向灯肺都要憋炸了，于是躲在他兜帽里戳了戳他的后脖颈，宽慰：
　　“大人，桥儿一定是被你刚才高超的扫弦、轮指和泛音技术给折服了！”
　　“桥儿是在表扬你！是被你打动了！”
　　“这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又拔高了一截。”
　　“新鲜感是敲门砖啊！您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莽撞，要以退为进——”

　　向灯根本不想和水母讨论这个话题。他目不转睛盯着谢桥背影，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贝黑莫斯的啰嗦声戛然而止，悄然探出脑袋。

　　向灯伸手理了理头发丝。
　　他道：“我刚刚能感受到图腾了。”

　　带着生命力的。
　　摇曳的。
　　强劲的。

　　闻言，贝黑莫斯呼吸一窒。

　　天呐！

　　这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她能懂。

　　只有受种之人起念动心，图腾才会给玄武反馈。
　　不然就是单向的死种，玄武感受不到图腾的气息，图腾的生长。
　　所以之前，向灯还需要亲眼确认那图腾到底在不在。

　　贝黑莫斯暗暗：难道春天来得如此之快？！

　　*
　　谢桥让贝黑莫斯开了一个新的账号，把视频发布在了地坛上。
　　带了菩提和揽月的tag，很快这条视频的浏览与曝光就急剧上升。

　　转赞评呈指数增长。

　　重金属摇滚与朋克里，杀出一个温柔刀，刀得歌迷嗷嗷叫。

　　[为什么弹得这么好....]
　　[独树一帜的演奏，喜欢这个版本，感觉揽月如果真的唱了这首歌，也不会是撕心裂肺的，而是坦然平静的]

　　进度条到二段，弹幕：
　　[好温柔，像听到了一片在黎明下的海]
　　[意外地适合这样的风格...菩提不用多热烈昂扬，这样刚刚好]
　　[像听到了一段故事，让人后知后觉地产生疼痛。]

　　进度条到副歌，弹幕：
　　[前方高能！！！]

　　[卧槽]
　　[擦，好好听！！]
　　[牛逼！！！]

　　鼓点solo又猛又震撼，弹幕疯了似的开始狂发：
　　[爽！！]
　　[如听仙乐！！]
　　[无敌！！其实新作宣发时我有些失望，总觉得没了人声太过遗憾，太残缺。直到这里我才感受到菩提一曲有多好听，伴奏和词已经足够。感谢up，给我们带来了不一样的倾听角度]

　　贝黑莫斯发布的这个视频在三小时之内窜上了地坛音乐板块的热度第三，还有要往上涨的趋势，点赞从一万到十万，到百万。
　　所有人都看到了狐狸面具，但不知道弹吉他的人是谁。

　　谢桥默默翻看最新留言。

　　8864飞出来了，又在床上折腾。
　　“小七爷，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谢桥：“不知道那就是不当讲。”

　　8864：....
　　它坚持：“我还是讲吧。”
　　“我觉得你发布了这首歌，不太好。”

　　“哪里不好？”

　　8864：“沈兰和陈江月都死了。伪作《菩提》也发出去过了。但是现在监察所，梦研中心，还有其他公司都大动干戈帮揽月，你就不怕要她们命的人察觉到你的存在吗？”

　　谢桥笑了一声：
　　“可我就是想让ta知道我的存在呢。”

　　8864：....？！

　　谢桥：“所有人都明白揽月事件有蹊跷，有幕后黑手。各方都在调查，在权衡利弊。”
　　“那么，传说中的上帝还坐得住么？”

　　既然影响又操盘了生死，因果，轮回。那对方一定很忌惮黑白无常。

　　谢桥含笑，眼底划过一丝戏谑。
　　“我不找上帝。”
　　“我要让ta来找我。”
　　“不然你以为我上岸后从来没遮掩过自己白无常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小孟婆婆叫他小心来人。
　　谢桥的确会小心，不过首先得来点人。

　　没有时间给他浪费，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上帝的事。

　　8864似乎是有些震惊，在此之前，在方才那一段对话之前，它自以为它了解谢桥。

　　“你别动。”谢桥目光还停留在地坛界面，手却已经摁住了8864，“我正好想起来一个事儿，来把你身子给我亮堂堂地展示好。”

　　8864：“...小七爷你又要干什么。”

　　谢桥扣住它，关闭地坛界面，回头，看床上的黑金本摊成一摊泥。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句话，在哪一页？翻出来。”

　　8864汗流浃背：“什么话？”

　　谢桥冷笑：“别装蒜。”

　　8864哆嗦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自己翻着书页。
　　半分钟后，它停格。

　　这张页面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都是黄皮纸，只是上面的字迹却有点不一样。
　　而且，当谢桥摩挲这页纸的时候，它居然...
　　誊出了一条新的字句。

　　不像灵魂生平的记载。
　　像是出自谁的留言。

　　第一条：
　　[谢桥，离开的人像一阵大雨。只有被你淋湿的我停留在原地。]

　　第二条，也是刚刚出现的一条：
　　[谢桥，你把我变得不正常了。]
　　[你很坏，很讨厌，可是我沉醉。]

　　……

　　谢桥陷入沉默里。

　　……

　　某处。

　　“义父。”黑暗里有人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我有事找您。”
　　更深处，银器乒乒乓乓作响。

　　“说。”

　　“...白无常也上岸了。”

　　“哦？”
　　“这一任的白无常叫什么？”

　　“叫...谢桥。”

　　乒乓骤停。

　　“叫什么？！”

　　“叫...叫谢桥。”

　　恍惚里，深暗里，明灭里，好像是有一张脸缓缓地走入白光。
　　又好像只是一个幻象。

　　这脸露出一个诡异的、渗人的表情：
　　“谢桥？”

　　“他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