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9、往事 夜深得

　　夜深得像一口枯井，陆公馆的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沈星河跟在陆振庭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那不再是司令官的威严，而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山。
　　“回我房间说吧。”陆振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里……不安全。”
　　沈星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陆振庭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结滚落，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
　　“你见过陈伯的儿子吗？”陆振庭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星河摇了摇头：“没见过。听你说过，他在国外读书。”
　　“国外？”陆振庭苦笑一声，又倒了一杯酒。
　　“不，他不在国外。他在顾爷的私牢里，已经关了三年了。”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三年前？那不是……”
　　“对，就是沈家出事的那一年。”陆振庭转过身，靠在酒柜上，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侧脸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锋利，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
　　“那时候，我刚接手上海警备司令部，根基不稳。顾爷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手眼通天。他想拉拢我，被我拒绝了。于是，他把目标对准了陈伯。”
　　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手微微颤抖着，酒液洒出几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陈伯的儿子陈默，是个天才化学家，比你还小两岁，他留洋回来，本想报效国家，却被顾爷盯上了。顾爷绑架了他，逼陈伯为他制造□□，为他提炼毒品。”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仿佛能看到那个惨烈的场景。
　　“陈伯不肯，顾爷就打断了陈默的一条腿。陈伯为了救儿子，只能妥协。他利用自己的化学知识，帮顾爷制造了第一批‘高纯度’的假银元，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
　　陆振庭走到沈星河面前，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知道这件事后，已经晚了。陈默已经被转移了，顾爷手里握着陈伯的命门。我如果动了陈伯，陈默必死无疑。如果我不动陈伯，我就是纵容犯罪。”
　　他看着沈星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是一种深埋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无奈。
　　“星河，你恨我包庇陈伯，可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煎熬。我看着陈伯为了儿子低声下帽，看着他为了掩护我而故意制造假象，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沈星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一直以为陆振庭是冷血的，是残暴的，却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无奈的一面。
　　“那……沈家的案子？”沈星河艰难地开口。
　　“是不是也和顾爷有关？”
　　陆振庭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星河，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沈家的案子，是个意外。”
　　“意外？”沈星河冷笑一声。
　　“我父亲是被诬陷通敌，家产被抄，母亲病死狱中，这都是意外？”
　　“对，就是意外！”陆振庭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像是被触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经。
　　“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后悔问这个问题！”
　　沈星河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振庭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星河，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丑陋。”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一丝绝望。
　　“答应我，不要查沈家的案子。就当……就当是为了我。”
　　沈星河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突然意识到，陆振庭隐瞒的，可能是一个比顾爷更可怕的秘密。
　　“陆振庭，”沈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不管沈家的案子背后有什么秘密，我都要查清楚。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我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陆振庭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阻止这个少年了。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枚银元，放在沈星河面前，动作机械而僵硬。
　　“这枚银元里，除了朱砂和高锰酸钾，还有一种特殊的标记。那是沈家祖传的防伪印记，只有沈家人才知道。”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陆振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元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因为……”陆振庭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
　　“我曾经和你父亲是朋友。”
　　“什么？”沈星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父亲沈明远，曾经是我的救命恩人。”陆振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
　　“十年前，在山西的黑砖窑里，是他把我救出来的。”
　　沈星河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一声惊雷。
　　山西？黑砖窑？那不是传说中的地方吗？
　　陆振庭走到他面前，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被人贩子骗到山西的黑砖窑里做苦力。”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我试过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他放下裤腿，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对往事的怀念。
　　“是你父亲，那时候他正好去山西考察，发现了黑砖窑的罪行。他花钱买通了看守，把我和其他几个苦力救了出来。”
　　陆振庭抬起头，看着沈星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供我读书，送我参军。”
　　“他说，我是个可造之材，不该埋没在黑砖窑里，他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的眼中，竟然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那你为什么……”沈星河艰难地开口。
　　“为什么还要陷害沈家？”
　　陆振庭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没有陷害沈家。沈家的案子，是顾爷一手策划的。他利用我，利用陈伯，制造了那场通敌的假象。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沈星河冷笑一声。
　　“你堂堂上海警备司令，会被人逼着陷害自己的恩人？”
　　“因为我没有选择！”陆振庭激动地说道，双手紧紧抓住沈星河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疼。
　　“顾爷手里握着陈默，握着陈伯的命门。如果我不配合他，他就会杀了陈默，还会杀了你！”
　　沈星河愣住了：“杀我？”
　　“对，杀你。”陆振庭松开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星河，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公馆？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把你当只金丝雀养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
　　“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保护你。顾爷早就盯上你了，他知道你是沈明远的儿子，知道你继承了沈家的化学天赋。他想把你抓走，像控制陈默一样控制你。”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再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沈星河轻声问道。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
　　“对。”陆振庭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毁了你的家，恨我囚禁了你。可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死。”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第一次感到这个男人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
　　他一直以为陆振庭是他的仇人，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他父亲的朋友，是他命中的守护者。
　　“陆振庭……”沈星河艰难地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陆振庭苦笑一声。
　　“你会信吗？你会原谅我吗？”
　　沈星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如果陆振庭早说了，他会信吗？他会原谅这个毁了他家的男人吗？
　　“星河，”陆振庭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认真地说道。
　　“答应我，不要查沈家的案子。就当是为了你父亲，为了陈伯。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沈星河看着他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
　　“我……”沈星河犹豫了。
　　“答应我。”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掩不住那丝颤抖。
　　沈星河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轻声说道。
　　“我不查。”
　　陆振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却依旧难掩疲惫。
　　他伸手将沈星河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乖。”
　　沈星河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他知道自己又被算计了，可这一次，他似乎并不那么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