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锁》江长暥

68、第 68 章 约

　　约人的时候，大家说是当天见面当天约着出去玩，但真到了家，每个人都默契地没有互相约。
　　舟车劳顿太累，回来还是应该好好休息。
　　林家兄妹的父亲把三个大人带到小区门口，扬错先一步下了车。他毕竟不跟林家人一个小区，不然他还能蹭一会车。
　　林周锁先前一直跟扬错并排坐在后座，前座的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一看后座，两个年龄差不到三岁的大男生通通安静如鸡。
　　不，这么说还不太对，偶尔扬错还会跟前座父女俩聊上几句，他表现得比林周锁更像这个家的大儿子，全程安静如鸡的只有林周锁一个而已。
　　这会扬错下了车，如释重负的林周锁放松地长舒一口气，连规规矩矩的坐姿都懒得维持了，直接跟没骨头一样顺着座椅往下滑。
　　“呦，后座挺尸的那是谁？阿锁啊？那没事了。”他爸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嫌弃道，“平日里不是很能聊，怎么守着人家小错就半句话都不说了？大姑娘嘛你？”
　　林周桓回头朝林周锁扮鬼脸，落井下石，不忘在一边煽风点火：“可不是，我哥好久都不知道扬错和我们一个学校呢，要不是他在扬错打工的时候偶尔碰上，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和扬错一个学校毕业的呢～”
　　她阴阳怪气太明显了，感到自己被霸凌的林周锁面无表情抹了把脸，伸手要去开车门，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机械地说：“不好意思，停车，我要下车。”
　　说话间，汽车已经开进小区了。听了儿子的请求，他爸毫不犹豫打着方向盘，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稳当点停在地下车库，亲爹装模作样地说：“领导请呗。”
　　领导阿锁捂着脸灰溜溜下车了。
　　一回家，许久未见的妈妈正在做饭，见家里俩娃回来了，赶忙招呼道：“阿锁阿桓，快点，你们一起去浴室看看，浴室灯有点接触不良，时亮时不亮的。”
　　“为什么我爸不管这个？他不听你的话了吗？”林周锁边往浴室走边问，“我学的专业也不是这个，不一定能弄好。”
　　自从林周锁初中第一次拆了父亲书房里那台运转很卡顿的电脑并重新组装好后，家里有什么物件不好使了，都得拿着说明书“请”林周锁。
　　林周锁本人很无奈，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每次拆东西都要观察好久才会斟酌着下手，修灯泡什么的，有点超出业务能力了。但妈妈都拜托他了……从小到大，林周锁都没办法拒绝妈妈和妹妹的合理请求。
　　而每次他被派了任务，林周桓就跟着看热闹，她爸这个宠闺女的还特意给了她一盘切好的水果，哄道：“让阿锁修，阿桓你先去吃点东西——别站着啊，小心累。行李明天才能到，到时候我们让阿锁去拿。”
　　正站着修灯泡的林周锁抗议：“太过分了你们。我也累，怎么没人看看我。”
　　他的抗疫没得到答复，他也不生气。妈妈来给他送了几口西瓜，林周锁吃完就任劳任怨继续修。
　　按理说换个灯泡用不了多久，但天花板有些脏了，林周锁看不下去，愣是接了桶水擦起来天花板。
　　妈妈看他干得起劲，也没喊他，直到吃饭的时候，妈妈才过来让他先歇歇。
　　看着儿子累得不行，妈妈心疼地把爸爸喊来，本以为爸爸来了后自己就可以休息的林周锁，被爸爸薅着不肯放走。
　　“来阿锁，帮忙换桶水。”爸爸皱着眉说，“天花板好久没擦了，正好你回来，打扫干净再去吃饭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吃饭的时候打扫天花板，但已经有人开始干了，那就干完再说别的。
　　林周桓扒着门往里面伸头，被妈妈带回去吃饭了。
　　父子两个非常卖力，打扫完天花板后，还特意把浴室都清理了一遍。
　　等干得差不多了，林周锁孝顺地说：“爸你先去吃饭吧，我来把这里收个尾。”
　　知道儿子喜欢自己待着的老父亲欣慰一笑，拍拍儿子肩膀以示鼓励，他说：“别太累，整理差不多就快去吃饭——别难为自己啊。”
　　“知道啦——”林周锁应道。
　　等把浴室清扫完，林周锁又查看了一遍灯泡，确定灯泡没有任何坏掉的迹象后，他洗干净手往餐桌走去。
　　“哥！”林周桓第一个看见他，嘴里吃着亲妈炸的很酥脆的小丸子，还不忘朝没吃饭的亲哥招手道，“很好欸，哥你快来！”
　　妈妈去给林周锁拿了单独的一份，说：“慢点吃，我做了很多。”
　　爸爸也说：“尝尝这个酱——你们妈妈刚调的，应该会合阿锁口味。”
　　“来了来了。”林周锁轻笑，看着这副其乐融融的场面，他感到非常安心。
　　就好像他漂泊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处一样。或许曾经……真的有一个他孤独无依，单凭一个灵魂活在这毫无希望的人世间。
　　好在现在，有了家人后，谁也不会孤单了。
　　这顿不早不晚的“下午茶”热热闹闹地吃完，林周锁把桌子整理干净，他本来打算把碗洗了，可爸爸非要他来洗，犟不过亲爹的林周锁摸摸鼻子，无奈地离开了厨房。
　　出去之前他还被妈妈叫住，对方递给他一盘新切好的水果，让他拿去和妹妹分了。
　　父母今天特意请了假，就为了陪两兄弟一天。他们家很和谐，总会时不时凑在一起看看电影聊聊天。
　　林周锁很喜欢这种氛围，令人放松又安心。
　　他把果盘端进客厅，妹妹正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影。
　　林周锁瞥了眼屏幕，是个恐怖电影。
　　“妈妈做的那个大蛋糕太好吃了——哥，我想吃那个草莓！”林周桓特别喜欢甜食，妈妈专门为她做了一个蛋糕，吃饱喝足的女孩捏了一根牙签咬着，看见哥哥手里的果盘后，原本被恐怖片吓怂的那些活力又都回来了，她眼睛唰一下亮了，在得到想吃的草莓后，她很惬意地躺回了沙发，随意地问林周锁，“哥，你待会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林周锁放下果盘，诚实道。他还真没想法。事实上，这一整个假期他都没什么想法。
　　有些前辈拖给他的工作需要查点资料，但也不着急，他很快就能完成，用不了多少时间精力。
　　“那你，”林周桓神神秘秘地凑近林周锁，显然，她的精神已经养回来了，八卦之心又在她体内亢奋地跳动着，她用那双亮晶晶的注视着林周锁——林周锁无法拒绝她这种眼神，看来她本人非常清楚。
　　林周锁预感她要问的不是什么好问题，但他真的无法抵抗妹妹这个充满活力的眼神。
　　在林周锁不忍直视的目光中，林周桓真诚发问：“哥，亲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扬错啊？”
　　下一刻，早有心理准备的林周锁噌地躲她三米远，当哥的第一次感到这么憋屈，他都快哭了，告饶道：“姑奶奶，饶了我吧！”
　　他这话把他妈妈逗乐了，刚出厨房门就看见这么有趣的一幕，连忙喊他们爸爸说：“周周快来看，阿锁好像被阿桓吓到了——阿锁，桓桓到底说什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林周桓也没想到哥哥居然被自己吓成这样，她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刷碗的爸爸喊了声什么，林周锁没听清。但爸爸的存在也让他意识到，他也不是没地方躲。
　　林周锁咳嗽两声，想挽回点尊严，但妈妈和妹妹显然没理他的挽尊行为，实在无法的林周锁捂着脸溜溜球，还不忘找借口说：“我要去帮爸爸刷碗了。”
　　知道孩子们舟车劳顿，父母也没把刷碗的工作丢给这俩人，这会林周锁上赶着帮忙，林爸爸很开心，乐呵呵地把手里的活丢给林周锁，还拍拍小伙子的肩膀，笑道：“阿锁啊，待会帮爸爸把那盆兰花移到另一个盆怎么样？”
　　“得了。”林周锁求之不得，他连忙应道，“我帮你移，妈妈和阿桓都在客厅看电视，爸你也快点去吧。”
　　林爸爸笑眯眯离开了，只剩下林周锁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洗洗刷刷。
　　不用接受林周桓的“严刑逼供”，这显然再好不过。
　　他忙完了厨房又跑去忙阳台，先在地上铺上垫子防止泥土撒出去，然后把兰花小心翼翼从原先的盆里挪出来，就在他铲松了土，准备往另一个盆里铲时，他爹居然又慢慢悠悠转过来了。
　　“阿锁啊。”父亲顺手关上阳台门，不知道谁在里面接应，还把窗帘拉上了。
　　林周锁还听见上锁的声音，他爹的慈父语气也让他觉得瘆得慌。
　　“爸！爸！亲爸！”林周锁没想到回家后还有这一出在等着他，他都要跪了，委屈地说，“您要说什么就说吧，遮遮掩掩的，我害怕！”
　　他爸瞪他一眼，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爸跟你聊点掏心窝子的。”
　　这话不常听，林周锁想了好半天，才记起来上次他爸跟他这么说是什么时候。
　　那会他还很小，六年级刚毕业，他第一次开始思考学习的意义。毕业考他故意考砸，然后拿着乱七八糟的试卷回了家，准备迎接他的初中生涯。
　　那一次，看着平日里学习很好的儿子成绩忽然跌下去，幅度还那么大，再结合儿子在家的种种表现，爸爸在一个晚上，等大家都吃饱后，破天荒地把刷碗的重任交给了林周桓，林周锁则是被安排去浇花。
　　往常，兄妹俩都是反过来的。
　　不明所以的林周锁去了，然后他爸跟进来，他妈拉上窗帘反锁，就在林周锁一脸懵的想问到底要干什么时，他爸就拍拍他，语重心长地说：“儿子，爸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
　　也是那次以后，林周锁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他开始坚定自己的目标，朝着想到达的高度努力。隔天，他就在某个关于学习的聊天论坛里遇到一个想法观点特别奇特的男生。
　　那个男生，就是当时正读初二的欧珉义。
　　这次又听见自家老爸这么说，刚刚被林周桓吓一跳的林周锁警惕极了，他尬笑说：“爸……您不是要掏我的心窝子吧？”
　　“你这小子，就知道挤兑你爸。”爸爸扬手，作势要打他，林周锁连忙去挡，边挡边说他不敢了。
　　爸爸也没真想打他，儿女好不容易回来，开心还来不及呢。
　　“阿桓很早就跟爸妈坦白了。”爸爸拍拍林周锁的肩膀。
　　林周锁虎躯一震，总觉得他爸接下来要说的，似乎不是什么他能承受的话……至少现在，他不是很想听。
　　“那啥，爸，水壶没水了，我去接……”点。
　　要走的林周锁被他爸拽住，爸爸瞥他一眼，说：“急什么，咱父子俩聊聊，你妈和阿桓也在里面说悄悄话呢。”
　　林周锁被迫蹲了回去，在心里给林周桓记了一笔。
　　“那爸，你想说什么？”林周锁自知逃不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这令他无比尴尬的话题。
　　“阿锁。”爸爸本想循循善诱，但无奈儿子不配合，他也只能来个坦白局，“我们都是看着小错长大的，这孩子虽说寡言少语，但他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
　　林周锁头皮发麻，越听越害怕。
　　“我们听阿桓说，他很喜欢你。”爸爸的语气一下子怅然许多，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他说，“阿桓之前失恋过——阿锁你不知道吧？”
　　这林周锁确实不知道。他毕竟高了林周桓两级，他离开家去读大学时林周桓才高二，离高中毕业还有一段时间。
　　一听见林周桓，这个轻度妹控的哥哥瞬间精神起来，催促着要他爸多说点。
　　他爸可能觉得蹲着累，形象也不顾忌了，干脆往地上一坐，吐槽道：“都忘了在阳台放个小板凳，你明天记得拿两个来。”
　　“不是之前放的都让雨淋坏了？”林周锁指指角落里那一小堆木头碎片，“这不是在那里，你要的小板凳。”
　　爸爸这次真想打他，林周锁连忙疯狂求饶，才渐渐平息了老父亲的怒火。
　　林周锁笑得很开心，或许他这种放松又开朗的表情，只有家人能让他坦然流露吧。
　　月明星稀，父子两人坐在阳台上吹风看星星。林周锁透过父亲那为人父的心酸言语，窥视到了他不知道的冰山一角。
　　林周桓其实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可能因为上头有个哥哥给她兜底，爸妈又都很宠着她，所以她对学习很不上心。
　　林周桓喜欢玩，喜欢做一切挑战自我的危险事情。比如她在小升初时学会了滑板，后来又想学跑酷。前者父母允了，后者他们坚决不同意。
　　林周桓只能悻悻放弃，转而去研究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她的好奇心一向旺盛，父母甚至想，或许这孩子永远都不会沉稳下来了。
　　爸爸在兄妹俩很小的时候，就明摆着告诉他们，学习可以不好，不能不做好人。
　　林周桓不仅听进去了，还做得很好。哥哥林周锁门门考满分的时候，她还在因为考试考个位数被请家长。
　　所以林周锁对于林周桓要考他在的大学，第一反应是震惊。
　　林周桓小学很荒唐，六年级结业考数学考十六分，爹妈没什么反应，倒是把林周锁这个一向宠妹妹的妹控气了个半死。
　　但他到底狠不下心来说什么，只是看着害怕的妹妹，无奈地想，大不了自己照顾她一生。
　　他再努力一些，养个林周桓不成问题。饶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林周锁却还妄想可以教会林周桓什么东西。
　　林周桓那一整个小升初的假期，只要有空，林周锁就逮着林周桓一点一点给她恶补。
　　可能她也没见过这么凶神恶煞的哥哥，父母这次也不站在她这边了。总之，这次补习小有成效——至少数学能及格了，虽然只是低空飘过。但林周锁非常欣慰，他觉得自己妹妹世界第一聪明，只是单纯不用功而已。
　　当年要上初三的林周锁还提前给林周桓预习了初中的内容，林周桓真不笨，有她哥帮忙，她被迫学这些，慢慢的，成绩也有了起色。
　　只是她也不肯主动努力，都是敷衍了事，成绩能看的过去就行。
　　所以当她卡着分数线考上林周锁上的高中时，林周锁是半点不意外的。
　　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高一这一年。
　　他们高中分了好几个类别的班级，林周桓马马虎虎，在个普通班当中上游。
　　班里的学委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为人健谈有趣，行事落落大方。她还是个不小心考砸了的倒霉蛋，他们班按成绩分座次，最后她和林周桓以一分之差成了同桌。
　　林周桓上课听半截睡半截，第一次月考，她名次没怎么动，她同桌倒是一下子飞到班级第二了。
　　林周桓本身就对这个女生很有好感，在意识到这个人这么厉害后，她更喜欢了。
　　那时候起，林周桓有了人生中第二个崇拜的人。
　　第一个人是她哥哥。
　　她只当这是单纯的崇拜，对强者的崇拜，因此没怎么在乎，任凭它发酵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