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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Y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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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平原易野上驱车,原本无甚趣味,可对于我这外乡人来说,则有着无可名状的期待和新奇。路上星散的贩夫贩妇,兜售着我不曾见过的奇特果品;间或有三两耕叟归农,在田埂上赤膊走着,身材挺展,筋腱扎实。
已月余不见Antonio,他的公司两个月前被文江市的歌山集团买下,我只得辞了在哥伦比亚的教职,随他回到我这从未谋面的母国。幸而我的老师,司马错先生,为我在文江的刑侦局找了个闲职。我本来就是个闲鸥野鹭的性情,只要有个地方让我读读书,便是莫大的安慰,更何况我原本在哥大教授犯罪心理学和刑侦学,如若能把这些掉书袋的知识物尽其用,也算是功德一件。
在导航系统那故作性感,但听起来像是得了流感的女声指引下,拐进一独院,Antonio素来不喜欢与人群居,真难为他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找到和长岛一样的独门别墅。
引擎声还没有停止,房门里面冲出一个歹徒一样的人物。
“Daddy!”
大儿子Carlos跑出来冲进我怀里。
“Slow down buddy! Where’s papa?”
“He’s in the kitchen.”
“Adam and Jamie?”
“They’re right after me.”
还没说完,又有两颗炮弹撞到胸口上。
“You’re late.” Antonio走出来,微笑着,手上还带着烤炉手套。
“Yea, I miss you too.”
伊一笑,把Jamie从我手上抱起来。“How’s the flight?”
“All right.”
和Antonio从来就没有太多话讲。
“I made your favorite shrimp ceviche.”
我已然放弃去了解他是怎么在这个大陆腹地,弄到那些材料的了。
“Thanks, babe.”
“Welcome home.”
是夜。
给那三个小家伙念了两个苏斯博士的故事,把他们都哄睡了,九点。
走回卧室,Antonio在看The Concept of Anxiety。
“Kierkegaard.”
“You tucked them in?”
“Yea, when did you pick up such heavy stuff?”
“When I was kept away from my favorite man in the world?”
这大概是听Antonio讲过的最肉麻的话了,轻笑一声,上床睡觉调时差。
“Babe.”
“Yea?”
“Your professor called; your work starts tomorrow.”
“What the heck?!”
得,明天要昏昏沉沉的去上班了。
是日。
或许是我拥有在这个国家生活的基因,今天上午居然按时早早起床。
煮一壶咖啡,给Antonio和小家伙们用牛奶冲四份cereal。
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我负责早午餐,Antonio负责晚餐。表面上是因为这样分配工作量相似,事实上只不过Antonio不忍心我用自己那人神共愤的厨艺,毁掉他一天中最期待的一顿饭罢了。
文江市刑侦局。
警卫对我这个生人格外注意。
“干什么的?”
“我今天第一天工作,请教您停车场在哪里?”
没有在这个国度生活过,我的语言不带任何口音。
“新来的?证件给我看看。咱这儿没停车场,停院儿里吧。”
我拿出护照。
“身份证。”
“我没有身份证。”
“外国人?”
我心里暗忖,这有什么关系么?
“是的。”
“等一下儿啊,我打个电话。”
须臾之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办公室笑着走出来。
“哟,大专家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请问您是?”
“我姓沈,叫沈充,是刑侦六队的队长。以后您就归我管啦。”
“哦,沈队长好。莫不是司马教授已经告诉你我要来?”
“可不?不过让田先生你这双料博士来我们这儿,可是委屈了哇。”
“沈队长尽可以叫我小田。没什么委屈的,有个地方看书我就很满足了,要是能帮上什么小忙,更是在下的荣幸。”
“你这怎么说话文绉绉的?”
“在下跟先祖父长大,不曾回过母国。虽说是母语,多年不讲,也生疏了,这市井街巷的俚语更是一概不通。”
“哈哈,没关系,在咱们六队,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学习说人话。”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沈队把我引入一间办公室。
司马老师早先书信通知过我,六队是编号最末尾的刑侦队,经办的是最细小不足虑的案子,不过看起来这排场还是有的,五张办公桌整整齐齐。其中一张除了电脑和文具便空空如也,想必是我的座位了。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田子方博士,是咱们新来的犯罪心理学和刑侦学专家,大家欢迎。”
“大家好,我叫田子方,叫我小田就可以了。”
“叫小方行么?”一阵笑声。
我却摸不着头脑:“这……大概也可以吧。”
“小六子,严肃点。”
刚才讲话那年轻人瞬间躲到电脑后面去,其他人相视而笑。
“田博士别介意,那是小六子,大名叫王六安,是咱们的电脑技术顾问,这家伙说话没大没小,别往心里去。”
“什么技术顾问啊,不就是一被招安的黑客。”一个脸若银盆的中年女子鄙夷地看了小六子一眼。
“哎,王姐,你可别随便冤枉人啊,什么招安,我可是自愿的,再说了,你们可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行了,你们俩别斗嘴了。这是王姐,大名一个符字。”
“小伙子身材不错啊,结婚了没?王姐我手上可是一大把的漂亮姑娘,给你介绍一个?”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走进来,个头高挑,声音活泼,仪静体闲。
“你好,我叫荀采,是组里负责外联的。”
“你可以叫她大仙。”小六子吼了一句。
这女生看起来很乖巧,怎么有如此没有调性的外号?
“小荀哪,郭崇韬来了没?”
“还没呢。”
“这小子又迟到,这月扣他奖金。”
话音未落,从门外走进一个年轻小伙子,骨骼匀称,筋肉强健。
“头儿,我没迟到啊,我去一队领案子啦。哟,这位是?”
“新来的专家,小田。”
“你好,我叫田子方,叫我小田就可以……或者……叫……小方。”我赶紧自我介绍,同时也没忘了把自己刚刚获得的新名字介绍一番。
“哈哈,咱俩岁数差不多,叫你子方吧,你这五大三粗的,也不像个小芳啊。”
“哦,我在高中和大学玩过橄榄球。”
“崇韬,领的案子跟大家说一下。”沈队终于把话题引入正途。
“博爱小区有个阿姨报警,说一只狗在楼下吼叫扰民。”
“一只狗?!”
“是啊,片警儿去把那只狗赶走,结果它又跑回来了。”
“这事儿找城管啊,找我们干啥?”
“不知道,反正一队的意思,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咋回事呗。那阿姨已经连着打了两天110了。”
“真把我们当放牛班啦?行了行了,分给我们了,就严肃对待。小六子,你和小荀留守,其他人跟我出现场。”
博爱小区。
沈队瞟了我一眼,“不过一只狗而已,你这防弹衣、手枪、弹夹的,不怕把人吓着?”
“我读过刑侦守则,这是出外勤的标准装备。”
沈队笑了一声,“行行行,你不怕热就这么穿着吧。”
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那只狗。一只杂种狗,夷人唤作mutt的,看不出什么品系,黄色的绒毛遮住眼睛。我们见到它的时候,它正朝着小区的一只垃圾箱狂吠。崇韬把它扯开,它挣脱了,又跑回来,抓挠着那只垃圾箱,继续吼叫。
“哟,你们可来啦。”一位面色和蔼的大妈走近我们,“这都叫了两天了,全小区的人都快被吵死了。”
“您就是报案的张丽娟女士?”沈队问道。
“是的,是我。大家都觉得肯定是那垃圾箱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动物通灵性啊,您赶紧给查查。”
我是个无神论者,不过我可能确实因此得罪了上帝、圣母、真主以及佛祖,上班第一天就要处理跟垃圾箱有关的案子。
带上乳胶手套,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垃圾箱里的垃圾袋一只只分拣出来。那只小狗立刻跑到其中一个袋子跟前,用前肢推搡着,试图拆开那个袋子。打开来看,那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什物,不过是一件儿童短裤和一双球鞋而已,不知是哪家丢弃在这里的。
“行了,案件侦破完毕,这只狗有恋童癖,喜欢闻小孩儿的裤子和球鞋。咱们打道回府吧?”崇韬擦了擦汗,说道。
此时,王姐脚旁的一颗小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王姐,你脚边那小块骨头,你能帮我捡起来么?”我置身于垃圾丛中,不便脱身。
“这是啥呀?”王姐一边捡起那骨片,举到我面前。
“这是一颗metatarsus。”
“啥啥啥啥斯?”沈队一脸疑惑,“说人话。”
“嗯……一颗脚上的骨头。”专业词汇我完全不能用母语讲出。
“什么?人的?”
“十几岁的孩童,或者是小型类人猿的。取决于这个小区出现这两者的概率哪个比较大。”我照实回答。
“啊?”沈队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而且这骨质坚硬更脆,上面附着的肌肉全部已经剥离……可能是被煮过了。”
“啊?!”全队人像看鬼一样看着我。
“你确定?”沈队还是不敢相信。
“嗯。”我毕业于哥大医学院,在教书之前做过两年的外科临床一声,解剖学是懂一些的。
“崇韬,封锁现场,叫鉴证科的老徐来采样、打包。”沈队指示。
“欧儿了,头儿。”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