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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阿耶,我 ...

  •   红,入眼是一片红。

      从那片凌乱不堪的血红,到如今明灭不定的红色烛光,裴簌簌恍若大梦初醒。

      梦中的她拼命抗拒夫君递到嘴边的毒药,又拼命阻止兄长裴时安替她复仇,可她不过是残留在世间的一缕冤魂,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时安亲手杀死那一家子人,而后被押入诏狱,一杯毒药赐死,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眼角不自觉湿润起来,她伸手摸了一把,湿润又带着点暖意。

      冤魂的泪竟和正常的人一般无二。

      等等……正常人!

      裴簌簌几乎是瞬间惊醒,噌地一下坐起身。

      头顶的花钗似有千斤重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声响,坠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她盯着镜中少女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将那层新娘独有的厚重胭脂擦得干干净净。

      妆容下的少女眉目清秀,柳叶眉习惯性地微蹙,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态,苦相脸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她过往的日子似乎很不顺遂。

      裴簌簌认出了这张脸,她是左相郑家的庶女,郑酥月,也是兄长裴时安的新妇。

      裴簌簌惊呆了,她按紧狂跳的心脏好让自己能够平静下来。

      这一切是那么真实,却又是那么虚假,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附身到郑酥月身上,成为兄长刚过门的妻子!

      门口突然传来的吱呀声响打断了她的慌张,再回头,比震惊先来的是不争气的眼泪。

      裴时安还活着,那个为她复仇的兄长还活着。

      她鼻子一酸,将苦水狠狠咽下,看着那个熟悉的人走到自己跟前。

      和数年前相比,他的肤色深了不少,原本温润的面庞变得消瘦,眉骨微凸,眼神显得越发锐利,即便身穿大红色的喜袍,脸上却无半分喜悦,只有冷酷到不敢让人亲近的威严。

      伴随着缕缕酒气,裴时安,亦或者是如今被称作李执的男人步步逼近,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个胳膊。

      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裴簌簌几乎能闻到他吐出的酒气,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李执按住了胳膊。

      “郑娘子,大喜的日子,为何哭成这样?”

      他说着话,伸手替裴簌簌擦去脸上的泪水,看似浓情蜜意,裴簌簌却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不是紧张,也不是惊喜,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咽了咽喉咙,一把按住李执的手。

      裴簌簌明显感觉到李执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有料想到,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郑酥月会干出这样大胆的事儿。

      李执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郑娘子,你应该明白,圣人给你我二人赐婚为的是什么,你阿姊对簌簌做过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如若你还想好好活着,趁早同郑家划清界线,否则我不介意多杀你一个!”

      按在胳膊的手发了狠,似乎想要捏碎她的骨头。

      而这具弱不禁风的身躯,随之颤抖得更厉害了些,越是如此,裴簌簌的眼神也越发坚定起来,话憋在嘴边,几乎快要将身份宣之于口。

      现在的李执已经不是从前的兄长裴时安,他早已被仇怨蒙蔽了双眼,对郑家积怨颇深,若直接袒露身份,李执不会相信他,反而会认为她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攥紧拳头,又将话憋了回去。

      “世子,我是郑家人,可我从没做过任何伤害簌簌阿姊的事情,我知道你想为阿姊报仇雪恨,我也不会拦着你,可你会因此受伤,甚至因此丧命……这样真的值得吗?”

      李执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放下手,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你不会明白的,她是我活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你们郑家害死的不止一个裴簌簌,还有裴时安!”

      裴簌簌的目光朦胧起来,她望向李执踉跄离去的背影。

      明月高悬,清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人一影,如此寂寥。

      他成为靖王府世子李执的这些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睡梦中,裴簌簌隐约梦到年幼时,李执被一群乞儿围殴抢食,大雪天,那雪足有靴子那么高。他穿着单薄,衣袖下满是乌青,就那么一个人倒在雪地里,像是在等死,又像是在等一个能够拯救他的人。

      那一年庄稼连年歉收,不仅农户的日子不好过,商户的日子也不好过。更何况,裴簌簌的娘亲才去世,积年累月的药钱,入殓买棺材的钱,沉重赋税,都成了压在阿耶肩头的大山。

      一老一少路过街头时,阿耶看着地上的裴时安,深深叹了口气,“今年的雪格外大,这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年幼的裴簌簌不懂为什么小乞儿熬不过冬天,她只知道,她亲眼见过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狸猫幼仔,人若是变成这样,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会像阿娘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裴簌簌红了眼,挣脱开阿耶的手,坚定地跑到李执身边。

      “阿耶,我不想他和娘亲一样,我想让他做我的兄长!”

      清脆的鸟鸣声入耳,裴簌簌从睡梦中醒来,那个梦好长好长,长到她几乎走马观灯一般将幼年的事情都回顾了一遍。

      再醒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但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听到起床的动静,靖王府侍女们一拥而上,侍奉她洗漱,梳妆打扮。

      而她,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随意摆弄,直到被装扮成靖王府世子妃那副端庄华丽的模样。

      梳妆台旁,衣着锦绣,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奉上帔子环在她肩头,垂眸道:“娘子,唤我明媪便好,大王已经在正厅候着了,请随我来!”

      主院子离侧院不远,穿过几个抄手游廊便到了湖心亭,正厅便修在湖心亭一侧。

      裴簌簌没见过靖王李溉,只知道这位王爷是当今圣人的胞弟,多年来一直在河南道平定沿海匪患,鲜少留在盛京,是个极为骁勇善战之人。

      不仅如此,李溉还对夫人用情至深,自夫人十几年前去世后便没再续弦,不失为盛京流传已久的一桩美谈。

      正想着,转眼便到了正厅。

      正座上的靖王穿着一身褐色圆领袍衫,腰间蹀躞上坠着一块巴掌大的碧玉,头上还戴着着幞头,虽是最简单的穿着,但精心打理过的美髭和那云淡风轻的气度仍能看出他的身份不凡。

      见着人来了,李溉放下茶盏微微抬起头。

      裴簌簌快步走到堂中,等身后仆从将盛放蜜饯、粥羹的托盘放在李溉身侧,这才跪在地上叩首,恭敬道:“新妇执笲奉膳,唯恐不饫,乞大王宽宥。”

      李溉捻起一颗梅子干放在嘴边,慈祥笑道:“月儿既为我王府世子妃,该改口唤我一声阿翁才对!”

      裴簌簌不敢抬头,颔首道:“唯,拜见阿翁,恭请福安!”

      “好孩子,别跪着了,赐座!”

      李溉爽朗笑道,待裴簌簌坐下,他拂了下须髭,缓缓道:“持之是个有才干的人,却偏生了个倔脾气,他对郑氏有怨,今日连行礼也不肯来,想必待你也不宽容……我不求你能化解持之心中仇怨,只要你二人可以应圣人意思相敬如宾,我便心满意足了!”

      “唯,新妇谨记!”

      李溉将手中梅子放下,欣然看向裴簌簌,面前的女娘恭敬惟慎,尤其是那张乖巧可人的脸,让人望之便不忍苛责。

      心中油然生起了些许期待,或许这郑酥月当真能消解李执心中怨恨,为李郑两家化解仇怨。

      “月儿,今日你当随持之一同进宫拜谢圣恩,待会儿用过早膳再过去,持之脾气执拗,但圣人的命令他不敢违抗,这会儿应当在书房躲清闲,你也不必喊他,到了时间明媪自会喊你过去……”

      “对了,这明媪在府中多年熟悉大小事务,今后就由她来照顾你……”

      裴簌簌扫了一眼站在李溉身侧的明媪,颔首行了个叉手礼,“拜谢阿翁,新妇定当奉恩持重,结李郑之好!”

      李溉听她如此说,心中欢喜应下,连连点头道:“好,月儿能有此心,我心甚慰,快去准备准备进宫面圣吧!”

      “唯,新妇退下了!”

      退出正厅,裴簌簌反复咀嚼李溉话中的意思。

      圣人给李执赐婚,还偏偏将郑家女赐给他,明面上为的是化解李执心中对郑家的仇怨,可李执又岂是会轻易放弃复仇的性子。

      圣人如此,根本不是为了化解仇怨,为的是将郑家这顶高帽戴在他头上,压制着他,让他无法出于亲家之谊而轻易对郑家动手,可若他当真动了手,便是屠害发妻家眷的穷凶极恶之徒。

      牺牲一个郑酥月,保全李家和郑家的脸面,这买卖何其划算。

      圣人这步棋将李执高高架起,最后也成了置他于死地的利刃,这便是帝王之家吗?

      步步为营,步步胆颤心惊。

      ***

      初春的阳光是如此明媚,裴簌簌很久没有这般贪婪地享受春日暖意。

      马车行驶在长街上,周遭的喧闹声入耳,嘈杂,却又如此动听。

      她是喜欢热闹的,只可惜嫁人后,为了配得上林潮,她变得稳重,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变成了世人口中持家的深宅妇人,早已忘记了街巷熟悉的烟火气。

      她变了很多,变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来,李执应当也是认不出来的。

      裴簌簌合上窗帘,感受到身侧的目光,扭头看向李执:“圣人赐婚,你我都没有选择,但若有一日你想报仇,给我一纸休书吧,我不想拖累你!”

      李执看起来面色如初,但微蹙的眉头还是暴露出他内心的不解,他似乎没料想到郑酥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记得初见时,郑酥月坐在喜轿中哭红了眼,像极了落入狼窝的兔子,似乎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令她胆颤心惊。

      可现在的郑酥月自从喝了合卺酒后便性格大变,她不会再害怕恐惧,望向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令他无法厌恶半分。

      她的语气,她说话时的音调,她的一举一动为什么如此熟悉,仿佛在他记忆中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她,究竟是谁?

      或许是察觉到李执的异样,裴簌簌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世子,我方才同你说的,你考虑一下,”

      “我既然嫁给了你,便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比起那些虚名,我只想活着,你同郑家的事情我不会掺和,我也希望你动手的时候能够三思,别让自己后悔!”

      李执回过神来,端正了身子,依旧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

      若是不了解李执的人,或许会当他的沉默是盛气凌人,但裴簌簌同他相处了十几年,多年的默契让她知晓,李执这是默认的表现。

      他对待不喜欢的人,拒绝会很直白,但承认便是默认。

      盛气是有的,凌人也得分人的,在这些小脾气上,他还跟从前一样,裴簌簌的唇角微微勾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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