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49、有女如此常清静 如此她也落

　　两日后趁夜，李世真家中院里个挨个地站了一排四五岁的孩童。

　　孩子们缩蜷着肩膀站成一排，面黄肌瘦地脸上，不见一丝红润，她们眼睛怯生生地目视下前方，也不敢正眼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二人。

　　这些孩子还是李世真领回来之后，命自家夫人看着梳洗一番，换上自家孩儿四五岁时的旧衣衫来的。

　　不然当真怕脏了陛下和娘娘双目。

　　“这些孩儿都是些逃荒来的孤儿，跟着父母来的，只不过父母饿死在半道上了，只剩这么一群孩儿了。”

　　“家中无父无母，身家清白得很。”

　　郑云微听着李世真极其卖力地说这些孩童的好，视线朝着几个孩儿身上瞧去，竟没从几个孩子脸上瞧出一点活色，可见这世道如何。

　　一旁，周清玉并非没瞧上李世真送来的孩童，这人毫无征兆地将这群孩子如何来的，当着郑儿的面坦然讲出，这下郑儿又要跟他生气了，他好不容易才用答应郑儿领养一个孩童，挽回和郑儿之间的一丝情谊，结果呢。

　　这李世真，周清玉平静地剜了眼，李世真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刚还因娘娘眼里不自觉泛起对几位孩童的怜悯，感到兴奋。

　　李世真想，讨得娘娘开心，陛下也会跟着开心的，谁知他竟惹得陛下不快，后知后觉闭了嘴，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头也愈发低了些。

　　郑云微没留神周清玉和李世真之间的暗流汹涌，起身步入院中。长夜不深，天角月刚上树梢。

　　这一群孩子们许是被提早训过，不曾左顾右盼，垂在身侧的衣袖比本身身量长出不少，一看便知服饰是旁地儿穿的。

　　郑云微，一步步朝着孩童们走过去，孩童们见有人近身，不敢后退，只默默地缩了下肩膀，那本就藏在袖中的手攥手的动作更明显了。

　　孩童在来之前，李伯伯曾说，有贵人要从她们之间选一人，放在身边养着，要她们切记别给贵人留下不好印象。

　　李伯伯还说，她们中间若有被选中带走的，日后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比待在这溪水镇强上不知多少倍。

　　的确，这些个外来溪水镇的逃荒者，缩衣减食，已是常态，富贵荣华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若要她们放弃此地，跟着贵人远走高飞，她们之间愿意者不多。

　　一种天然的恐惧在她们脑海里蔓延，使得她们比来别院前更畏缩了些。

　　郑云微放缓了脚步，走去一女童跟前，蹲下身看着这位抿着唇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的女童，她拿出她起身朝着这边走时便提早备下的绢帕，给眼前女童拭泪。

　　她指尖触到女童绵柔的小脸时，女童朝后轻挪了下身子。

　　“你叫什么？”郑允微放柔了声线，询问。打这群孩童进到别院，郑允微目光直直锁在眼前女童身上。

　　甚至是所有孩童里最矮的那个，比常人肤色黑些，比这里其他孩童白些，身上一件四五岁男子衣衫，仔仔细细穿在眼前女童身上，到底大了许多。

　　郑云微也不知为何，她好似和眼前女童之间有什么渊源，但，的确没有什么渊源，她就是看着此孩童特熟悉。

　　熟悉到她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郑云微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想将此孩童带回宫里，细细养着，也容她日后慢慢想。

　　孩童学着李伯伯教导她的规矩，缓缓朝着贵人施礼问安，“贵人娘娘好，小女姓陶，名双鸳。”

　　陶双鸳。

　　“日后我们不唤鸳鸳，我们叫周丽歌，待会儿由后头坐着的男子给我们丽歌取小名。”郑云微给丽歌取名字一事，并未和周清玉商量一二，这人贯是小肚鸡肠的，她想就留个小名给他取吧，不必为此争执什么。

　　如此她也落得清静。

　　随即，郑云微领着周丽歌欲坐回檐下时，回望了李世真一眼，“你带着其余孩童下去吃顿饱饭，这里的难民就拜托你了。”

　　“我那儿有些银两，过会我吩咐下人给你送去，给逃荒来的孩子们分别做几身衣裳，孩子们毕竟是咱们齐宁朝的希望，不得苛待一二。”

　　“哎哎。”李世真连忙应声，亲自引着其余孩童离去。
　　贵人娘娘真是活菩萨，李世真可太知道陛下残忍手段了，他在心里万分感谢贵人娘娘帮他脱离苦海的。

　　院里只剩周清玉、郑云微与刚被选中的周丽歌三人。

　　周清玉眼睛直直瞧着怯生生躲在郑云微身后，只漏半张脸来瞧前路的周丽歌，郑儿居然没用他此前给他和郑儿给二人孩子取的‘周卿’二字。

　　居然擅自改了，也许不是。

　　也许郑儿是想将‘周卿’二字留给他和郑儿真正的孩子罢了。

　　周清玉给自己解释道，既然刚才郑儿将给丽歌起小名这件事交给他，郑儿也是对他十足尊敬的。

　　如此也好，一切慢慢来即可。

　　郑儿选的人，合他的意，长得一副乖乖模样，细看眉眼，周清玉瞧着母女二人有些想象，也说上来哪里相像。

　　郑儿眉目柔柔静冷，丽歌眉眼怯懦，二人不像。周清玉侧目看着哪怕郑儿在他身旁太师椅上重新坐下，周丽歌不得不站在二人中间，也不见其唤他一声爹爹。

　　这丽歌儿毕竟也算他和郑儿的第一个孩子，该会唤他爹爹，唤郑儿娘亲的。

　　“唤声爹爹来听听。”周清玉想着要这孩子唤自己一声，谁知这孩子朝郑儿身后缩得更厉害了。

　　周清玉一下便不喜欢如此不通礼数的孩童了，宫里的孩子，每每见了他，哪个不是朝他跟前凑呢，丽歌若非是郑儿选中的，他才不喜欢这么木讷的孩童来。

　　周清玉心里如此想，不曾上脸，这周丽歌是郑儿选中的，他若是表明不喜，便又怕郑儿推远了。

　　郑云微笑弯着眼睛回看缩来自己身侧的丽歌儿，声音柔软，“咱们回自己家了，慢慢来好吗？”

　　她示意身后辛冶回屋将点心端来，丽歌儿不曾见过点心是什么，在见到一盘被摆放整齐的精致糕点时，眸中锃亮了下。

　　周丽歌也不敢吃，双手垂在腹前紧紧攥着，眼睛看眼糕点，又看眼刚跟自己好生说话的贵人，最后看眼贵人身后的男子。

　　周丽歌知道二人是谁的，李伯伯有告诉她，这二人是宫里之人，男子是陛下，女子是贵人娘娘。

　　若谁被二人选中，谁便成了公主，李伯伯还详细说过，贵人娘娘是后宫之中最受陛下恩宠的妃子，若能跟着贵人娘娘，说是一朝飞上枝头也不为过的。

　　周丽歌并非逃荒而来的，她就是溪水镇的人，只是爹娘早早双亡，她一直活在李伯伯的庇护下，她不过五岁年纪，知晓的事情比十岁孩童还要多许多。

　　李伯伯不要她告诉旁人，自己究竟是谁，周丽歌也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可是眼前贵人娘娘不是坏人，也告诉她，若她被选中，让她该唤其什么便唤什么。

　　周丽歌是愿意跟在贵人娘娘身边的，她很喜欢待在贵人娘娘身边，闻贵人娘娘身上气味，像是她娘亲的味道。

　　“爹爹，娘亲，女儿这厢有礼了。”

　　周丽歌颤颤巍巍地给爹娘施礼，她身子有些颤，她是畏惧爹爹的，不畏惧娘亲的。

　　辛冶将一块点心拿给丽姐儿，这小孩真有眼力劲，知道唤爹爹娘亲不会错的，不过辛冶也担忧，如此有眼力劲儿的小孩，日后是否是祸患呢。

　　不过辛冶再如何担忧都是多余的，贵人已经下了决心要养，自然会养到底的，她之后趁着贵人得闲，也需给贵人提了醒才对。

　　“丽歌儿真乖。”周清玉见其唤他和郑儿，这下真是满足了他想和郑儿有个孩子的欲望，他倾身向前，从袖中摸出他提早备好的一把长命锁，“过来，爹爹给我们丽歌儿带上。”

　　“带上，再唤一声爹爹好吗？”

　　郑云微就这么看着丽歌去往周清玉身前，她笑不出声，这孩子在太阳下讨生活久了，本是大好的童真年纪，却早早便会了曲意逢迎。

　　真是底层百姓的悲哀。

　　须臾，周清玉在听到丽歌儿第二声唤他爹爹后，他想好了给丽歌儿起的小名，“就叫慕月。”

　　“周慕月。”

　　周丽歌不懂‘慕月’二字有何寓意，一味点头，“谢谢爹爹。”

　　之前郑儿是朵飘零在夜下长空的月，他跨越重重阻碍，才将他的郑儿拢在身侧，周清玉想，自己贪恋郑儿在他身边的温馨。

　　哪怕这温馨是吵架，是生气，他也爱慕着她。

　　丽歌乖乖靠回郑云微身侧，小口小口咬着辛冶递来的点心。辛冶在三人身后看着，真像一家三口。

　　不，不是真像，而是就是一家三口。

　　辛冶终于明白贵人给她读的那本书里有四字真言，‘子凭母贵’。

　　书上说，世上不曾有真正的母凭子贵，哪怕是帝王之家，帝王有偏爱的子嗣，也只会为这位子嗣而不情不愿地给其母抬位分，只有真正的‘子凭母贵’。

　　陛下盈现在脸上的笑意，辛冶不曾在后宫之中其余皇嗣那里看到过。

　　可见陛下甚是在意自己和娘娘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