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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装病 ...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午时还风和云清,忽而电闪雷鸣,一阵风袭来,将挂在长乐宫殿门两侧的灯笼吹落在地,宫人们忙里忙外,阿婵抱着兰花,却和进殿门的冯嬷嬷撞了个正着。

      透过窗,嘉宁瞄到院里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冯嬷嬷,被逗得直乐,忍不住笑弯了身子。

      还没笑够,就听得冯嬷嬷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主,立如斋,贵为皇家典范,应时刻谨记端庄持敬,挺直端正,怎可如此不顾仪态。”

      入眼是一张严肃的面容,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模样,连头发丝都根根梳得板正,绾成齐整发髻。

      嘉宁撇撇嘴,站直了身子。
      母后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婆子,听说是世代书香门第出身,为亡夫守节颇有贤名,故特钦点来教导自己礼仪,刻板又严苛。
      什么笑不漏齿,立必方正……每日被圈在长乐宫中,学这劳什子规矩,嘉宁觉得闷都要闷死了。

      她撒娇恳求立誓,都不管用,母后就是不松口,说是幼时因她身体孱弱过分宠溺,导致不懂礼仪肆意妄为,这次定要她好好学出一番门道来。
      就连太子哥哥也躲着自己,她想找人求情都没有门路。
      看来,得想个法子才行。

      趁着冯嬷嬷不注意的空隙,阿婵偷偷劝慰道:“公主,您还是老老实实的吧,就一个月,说不定娘娘见您诚心悔过,就提前结束了冯嬷嬷的课业呢?”
      以她对公主的了解,公主看似最听话最乖顺的时刻,一般都是忙着琢磨坏点子。

      嘉宁瞪了一眼阿婵,提起课业她就生气:“你还好意思劝我,要不是你跑去跟母后告状说我出宫的事情,我至于在这里学规矩么?”

      阿婵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声讨饶起来。
      “哪里是奴婢跑去告状,那可是皇后娘娘问话,奴婢敢不如实回答么?何况奴婢侍奉公主已久,知道公主的性子,外刚内柔,为人最是宽和大度,公主就原谅奴婢吧?”

      嘉宁轻哼一声,她本来也不是为此生气,母后虽说看着和善温柔,但生气起来比父皇还可怕,连她自己都抵挡不住,何况是阿婵这样的小宫女。
      只是心中憋得烦闷,故而,怨怪到阿婵身上,恼她不讲义气,毫无抵抗之力。

      阿婵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许是刚从外面跑进来,一冷一热间,有些受凉。
      看到她这样子,嘉宁忽然心生一计:“阿婵,你想不想将功补过?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只能你知我知。”

      -
      暴雨停歇。
      长乐宫内,宫人跪了一地。

      “邱太医,公主这是怎么了?”

      见皇后神色焦急,邱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也觉得奇怪,不知该怎么回皇后的话,公主的脉搏沉稳有力,并未有病症之处,为何会昏倒,发热至此、汗流滚滚?
      只好捡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讲:“从脉象上看,公主并无大碍,这症状表为寒症,六月天气炎热,或为热症,不妨多行通风。”

      皇后望着躺在床上蔫蔫的嘉宁,再看向一旁侍奉的宫人,忍不住怒斥道:“你们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公主的!”

      宫人们瑟瑟发抖,连声求饶。
      阿婵白着一张脸,缩在角落,恨不得钻进墙里面,让人看不到自己。
      谁能想到,公主要了一大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是用来装病啊。

      皇后将阿婵的反应看在眼中,心底产生一抹孤疑。
      阿婵是贴身侍奉嘉宁的宫女,往日里嘉宁身体略有不适,她比谁都着急,今日怎么是一副退缩心虚的模样。
      难不成这病另有乾坤?她刚要开口:“阿婵,你……”

      嘉宁连忙轻咳一声,缓缓睁开双眼,仿佛是刚刚醒来的模样:“母后,咳咳,不关她们的事,儿臣许是近日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见女儿终于醒来,皇后语气转向缓和,柔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怎么会累到呢?”

      嘉宁摇了摇头,她脸色嘴唇皆白,整个人显得娇弱无力:“母后,都是嘉宁不孝,让母后担心了。自从上次儿臣闯祸之后,幸得冯嬷嬷的教导,儿臣心中着急,想要快点学好规矩,日夜背诵宫规,这才没能注意到身体不适。母后放心,嘉宁今后一定恪守宫规,安安心心呆在长乐宫里。”
      嘉宁一早就想好了,母后一贯疼爱自己,倘若自己以退为进,再加上装病博取同情,母后心软之下,她不仅不用再学那破规矩,说不定还能放她出宫玩玩呢?

      女儿难得乖巧,言语谦和又懂事,全然不似平常。
      皇后疑惑更甚,余光掠过角落,发现阿婵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床榻之上的……被褥?

      皇后眼神轻眯,佯装无意地往被褥里摸去。
      果不其然,指尖触碰到了滚烫的汤婆子。

      见母后神色逐渐平静,嘉宁未觉察到异常,还以为是目的即将达成,不由得暗自得意,心想这下稳了。
      岂料,下一秒,便是——
      “这是什么?”
      汤婆子被皇后提溜在手中,询问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嘉宁见状眼皮直跳,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老老实实跪在床沿回廊处。
      她刚要同母后认错,不防自己之前用来涂抹假装病容的妆盒却从袖中掉下,“咣当”一声,碎了的同时,洒落一地脂粉,白的刺眼。

      皇后看了看嘉宁苍白的面色,几乎倏地明白了,怒极反笑:
      “萧宁,你可真是本宫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你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母后……”

      嘉宁心中慌乱不止,忙伸手想牵住母后的衣袖,却被一把甩开。
      ——
      “即日起,没有本宫的手谕,公主不允许离开长乐宫半步!”

      得,苦肉计不仅没送走冯嬷嬷,还为自个儿换来了禁足。
      嘉宁哭丧着脸,一头扎倒在床上。

      太子萧衍和齐王萧呈赶来,看到嘉宁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齐王萧呈是嘉宁的大皇兄,萧衍虽为太子,但按年龄排序是二皇子。太子齐王二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皆非常人可比,俊秀出众许多。不过二人气质截然不同,太子萧衍气质温润,如清风朗月,萧呈则面带病容,身形消瘦,神色阴郁,如林中寒泉。

      听完宫人的转述,太子萧衍顿时沉下脸来,开口训斥道:“嘉宁,真是胡闹!你怎么越发没有体统了,你明知小时身子弱,母后为此操碎了心,再怎么样,也不该拿身体开玩笑。”
      见兄妹二人僵持着,一旁的齐王萧呈忙劝阻道:“嘉宁也是一时贪玩罢了,何必过多苛责,她如今定是知错了。”
      嘉宁自知理亏,捏着衣角,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太子哥哥,我知错了,你就帮我劝劝母后,让她别生气了。”
      萧衍叹了口气:“孤去看看母后。”

      萧衍走后,嘉宁僵在原地,她先让母后操心,后惹哥哥生气,想哭不敢哭的模样颇有些可怜。
      忽又记起大皇兄萧呈还在一旁,这才偷偷抹了眼角的泪,将上次出宫带回的民间偏方找出来,递给大皇兄。

      大皇兄萧呈生来带有些先天不足之症,又因遗落在宫外数年,未及时医治,常年咳嗽不断,整个人也十分清瘦。
      嘉宁听闻汴京街道一家卖香饮子的铺子,有一偏方,辅以梨杏、川贝半夏等熬制成汁,可清肺止咳,故而专程买来。

      萧呈看到药方,神情片刻僵硬,还是在身边刘喜公公的提醒下,才接了过来。

      人人都道萧呈运道好,从洗衣妇的遗腹子,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大皇子。
      可天下人皆知,当今天子立后之后就遣散后宫,身份低微的母妃和他的存在,就仿佛是在帝后情深的佳话中卡了一道鱼刺。
      宫里奴才个个人精,惯会见风使舵,他在宫中不愁吃穿,却少不了白眼鄙夷。皇子的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精致的牢笼,一样是寄人篱下罢了。
      只是,皇家虽父子兄弟亲情淡漠,嘉宁这个皇妹,却始终对他处处照料。

      “皇兄,这世上就不能有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公主么?”
      嘉宁问出这个问题,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
      母后失望的目光和那句“没有半点公主的样子”,着实刺痛了她,可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成为让母后骄傲的公主。
      宫中嬷嬷教授的女红歌舞乐,恰恰都是嘉宁所厌烦的,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不懂为何自己要学这些。她多想能自由出入宫门,逍遥洒脱。

      萧呈看向皇妹,她迷茫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这还是他认识嘉宁以来,第一次见她如此低落。

      “母后也只是气话,无非是念着你平安喜乐罢了。”

      夜色沉沉,安慰了一番嘉宁,齐王萧呈走出了长乐宫,便止步不走,表情郁郁。
      刘喜公公候在一旁,不敢多言,心里思量着,只怕是那张药方,动摇了这位主子的决心。
      “王爷,您看入夜了,要不要就在宫中歇下?”
      除了太子,其余皇子成年后,皆住在宫外自行开设府署,但宫中仍会设有住所,供皇子们宫宴等事后临时居住。

      萧呈抬头望了望天空,月光清冷如旧。
      明明是夏夜,却仍有彻骨的寒意,如同他在宫中熬过的无数个漫漫长夜。
      这份兄妹感情,曾是他在寒夜中的慰藉,但也逐渐成为了,他扶摇直上的阻碍。
      “不,回府。”

      -
      嘉宁本以为,禁足的日子,会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这段时间或许会过得无比漫长。

      谁承想,恰恰相反,太监宫女们担心她会无聊,每日都会打听些外面的事情,讲给她听。除却宫中的哪个宫女丢了簪子,又有谁受了罚等这种事外,还有一些朝中的事:

      “最近京中有什么新鲜事?”
      “倒真有两件,听说,皇上本想给祁璟赐婚给尚书家嫡女王宜含,但祁璟拒了圣上的赐婚,如今因触犯天颜,被革去官职,戴罪在家呢。”

      祁璟本就出自尚书家,与王宜含二人应算得上旧识,王小姐既是重臣爱女,又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温柔大方,无论谁娶了她,于前途于家世都有利。
      嘉宁有些想不通,他为何拒绝?

      “公主?公主?”
      嘉宁回过神来:“怎么了?”
      宫女有些为难:“这第二件事,和公主您有些关系……”
      嘉宁一怔,仔细回想了一番:“难道自己又有什么禁足以前的荒唐事,被母后知晓了?”
      宫女忙摆手:“哎呀不是,是其他的事…北边战事平息,匈奴王室派了王子和使臣前来和谈,不日将抵达汴京。”
      在嘉宁的连声催促下,宫女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后半段:“这匈奴王子,说是为保两国永久和平,来跟陛下求亲的,他想求娶我朝公主。”
      而安国,就只有一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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