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无痕》刘若璇

107、义子身故 应天的

　　应天的皇宫看上去平静如常，似乎并受到靖难的影响，殊不知已是暗流涌动，宫女太监们都会偷偷谈论外边的事情，人心惶惶。夏好逑不知道朱允炆每日在朝堂上要面对什么，但从他越来越疲惫的样子和她在乾清宫看到的奏疏来看，靖难的形势非常不好。

　　李景隆围困朱棣不成，更在白沟河之战中大败，朱棣主动出击，从北平长驱南下。奏疏上写的很清楚，燕王已经攻到济南。

　　朱允炆在乾清宫时也有明显的变化，话变少了，叹气多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夏好逑想帮助他，但她的意见或提议，还需拿到前朝讨论，结果不是被质疑就是被否定。她也不怪那些人，毕竟自己对打仗的事情一窍不通，给出的建议都是基于上帝视角，她只想避免历史，却不知道如何改变历史走向。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桩心事。

　　辽王府传来消息，小世子朱贵煐的身子急转直下。夏好逑顾不得安抚朱允炆，每天都去辽王府。

　　对面病榻上几近昏迷的朱贵煐，郭祈祈已经哭干了眼泪，整日面无表情地陪在儿子身边。只有在夏好逑来的时候，才能吃些东西，说几句话。

　　“祈祈，喝口粥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郭祈祈握着儿子的手，头也没抬。

　　夏好逑只好把碗放下，她看着床上那团微弱的起伏，觉得自己胸口被掏了个洞。

　　太医在外面候着，不是为了求治，而是在等待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时刻即将到来。

　　三更天时，朱贵煐忽然睁眼：“娘......”

　　郭祈祈扑了上去，手抖得厉害：“娘在。”

　　“我不难受了......”朱贵煐气顺了些，他把目光停在夏好逑脸上，气若游丝：“义母，我想吃糖......”

　　夏好逑猛地站起来，在袖子里一顿乱掏。虽然朱贵煐已经几日无法进食，但她每次来辽王府，都随身带着糖。她抖着手剥开，递到床边。郭祈祈接过来，往他嘴里送。

　　朱贵煐吃到糖，艰难地露出笑容，但糖只在嘴里含了一会，便掉了出来。

　　然后，他便再没睁眼。

　　郭祈祈看着幼年的儿子陷入永眠，终于爆发出一阵嚎哭，夏好逑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抱住她。

　　朱植扶着墙勉强站住，垂在身侧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过了很久，他直起身，肩背挺得笔直。他用袖子擦了把脸，嘴角扯着，眼眶却红得像是沁了血。

　　接着屋子内外响起一片哭声，夏好逑却什么也听不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画面，自己帮助郭祈祈备孕、刚出生在襁褓里的朱贵煐、朱植请她做朱贵煐的义母、为朱贵煐到处寻医求药。

　　因为这个孩子，辽王夫妻和自己拥有了一段短暂但幸福的时光。

　　一切都历历在目，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夏好逑甚至有些恍惚，感觉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场梦。

　　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些年，经历的每件事情都清清楚楚，但每件事情又好像模模糊糊。很多次她从睡梦中醒来，都要很努力地让自己清醒，才能搞清楚自己在哪，自己是谁。

　　如果这是场大梦，怎么还不醒？

　　几日后世子下葬。

　　郭祈祈全程面无表情，魂魄好像已随儿子离去。夏好逑不敢留她一人，便在王府住下，直到郭祈祈实在累得睡着了，她才放下心。

　　夏好逑心里空落落的，走到廊下吹风，见朱植拎着一壶酒出来，正对着壶嘴灌。

　　“王爷，保重身体。”

　　朱植发现夏好逑，没说话，又灌了一大口，然后仰头，抬手遮住发红的眼圈，声音轻得像飘落的叶子：“藩地没了，兵权没了，世子也没了......”

　　夏好逑无言，她实在不知道能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绝望的人。

　　过了一会，朱植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空洞的双眼望着远处：“往后啊，喝酒、写诗、等死。还能怎样？反正......都一样了。”

　　“无论如何，你和祈祈都要好好的。虽然世子不在了，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如今煐儿去了，我和她......”朱植哽咽了。他与郭祈祈已渐渐疏离，如今唯一的纽带也不在了。郭祈祈因为自己纳妾续子的事情，早就对自己没了情意，不过是面上维持着辽王和辽王妃的体面，其实早就成为名存实亡的夫妻了。

　　“你有你的难处，她有她的坚持。”虽然作为一个现代人，这种局面夏好逑本就无法理解，不能接受。但站在两人各自的立场，她觉得不能简单地分对与错。

　　朱植望向夏好逑，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你这些日子陪着祈祈，你这个朋友，我们交得值。只是......我没办法帮你，帮陛下分忧了。”

　　夏好逑摇摇头，想起当初自己一门心思要巴结朱植，想让他当自己的靠山，还因此与郭祈祈产生误会，但后来反而与他们成为挚友，自己离开皇宫后，是辽王府收留和庇护了她。

　　朱植为人正直，郭祈祈天真烂漫，夫妻俩都是至纯之人，是夏好逑运气好，结交到他们夫妻俩。

　　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朱植的酒意，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严肃地说：“听说燕王围困济南，铁铉盛庸坚守。如果济南一时半会攻不下，我料想燕王会改变策略，绕过山东继续南下。如此形势，你与陛下，须得早做打算。”

　　夏好逑点点头，朱植的判断没错，历史上朱棣便真的绕过了山东。她心想，如果朱植还有兵权，还能打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可是再看朱植现在的样子，即便能说服朝堂启用他，恐怕他也没了心气。

　　临危受命的铁铉是个文官，如今也要征战沙场，可见真如夏好逑所料，武将们要么左右横跳，要么依附同样靠武力立身的朱棣，朱允炆真正能依靠的，只有文官。可是打仗，只有文官能行吗？其实朱允炆的结局，早已定下。

　　这场大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