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骨长离》三尺先生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爱 “没有人和

　　如今魔神已灭，六界安宁，重炎山亦是一片祥和。

　　杜山骨在祖殿上过得并不安生。

　　小禾每日都会上祖殿，天天上来打扫，从未见她如此勤快过，一边打扫，一边故作自言自语。

　　天宫那位殿下今日没找到庇护之所，整整晒了一日的毒太阳，皮都晒掉了一层呢。

　　杜山骨内心反驳着，他是凤凰，能被太阳晒秃噜皮，搞笑呢？他牛得不行，不仅不怕晒，还不怕烧呢，而且，现在是冬季，太阳能有那么毒？说谎也不知道说个靠谱的。

　　天宫那位殿下今日还是没找到庇护之所，踏错地方，一不小心被流沙给埋了，差点就出不来。

　　出不来？怎么可能出不来，他厉害得很，流沙对他来说算个屁。

　　天宫那位殿下今日还是没找到庇护之所，一不小心被荒漠毒蛇给咬了一口，如今昏迷在荒漠里，一动不动，帝君，你确定不去看看么？

　　杜山骨皱了皱眉头，仍然不说话，荒漠毒蛇就算再毒，有凤凰血厉害么，那毒蛇咬凤凰一口，也是自寻死路。

　　见杜山骨不做回应，小禾也就不再说了，闭了嘴。

　　后面几日小禾就没有再上祖殿。

　　杜山骨每日在祖殿中，偷偷翘首盼望着，可是小禾竟连续好多日都没有上来。

　　终于等到月圆之日，小禾再次出现在祖殿中。

　　杜山骨一如既往面无表情，模样矜持得很。

　　良久……

　　“你怎么不说话了。”杜山骨忍不住道。

　　“说什么？”小禾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故意道。

　　杜山骨忍了忍，最后道：“没事。”

　　“真的没事么？”小禾进一步道。

　　“没事！你忙好，就赶紧下去吧，后面不要再上来了。”

　　小禾见杜山骨如此，不禁笑了笑，最后道：“好，那就遵命，帝君，后面可不要想我哦。”

　　杜山骨摆了摆手，便回了殿中，努力调节气息，克制心中乱七八糟的一些想法。

　　说好，各自安好，他做他的凤凰，我做我的帝君，不再有任何瓜葛，如今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那就不闻不问。

　　他不就想要自己如此么？如果没有花影，苏长离现在就已经死了，他不就想要让自己没有他也能好好活么？没问题，看谁离不开谁，杜山骨咬牙想着。

　　重炎冬日漫长，一切都寂静无声，杜山骨在熬着自己，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一日又一日过去，好像盼不来春一般。

　　杜山骨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他克制不了本能，即便他告诉自己，不应该想苏长离，不应该再和他在一起，已经经历过两次了，他再也经历不了第三次，那种感觉，不止是利刃剜心，那是一点一点凌迟，割去血肉，抽掉灵魂，这世上没有比苏长离更残忍的人，杜山骨怕了，真的怕了。

　　可是……

　　没有苏长离的日子太冷了，他无法克制自己想念苏长离，想念他的温柔，想念他的克制与包容，想念他的抚摸与快乐。

　　杜山骨分裂着纠结着。

　　就在杜山骨以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

　　他远远看见长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突然心脏跳得极快。

　　那人一步一步爬着，那样的认真与虔诚。

　　一切的坚持与决心在杜山骨看见苏长离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脑子还在告诉他，不要轻易原谅，还在骂是谁放苏长离进重炎的，可是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苏长离面前。

　　两厢对望，彼此都像是重生了一般。

　　苏长离哭了，上一次见他哭，还是白塔湖底，苏长离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

　　杜山骨见苏长离哭，心瞬间柔软成水，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你是真不要理我了么？”苏长离哀怨地望着杜山骨。

　　杜山骨此时内心翻江倒海，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再哭。

　　苏长离靠近杜山骨，略顿片刻后，便紧紧将杜山骨揽入自己的怀中，像是要拥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我错了，我错了。”苏长离道。

　　一切的委屈在这一刻释怀了，一切的本能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良久，杜山骨的脑子终于可以控制身体，冷静了下来。

　　他推开苏长离，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

　　苏长离紧随其后，杜山骨越走越快，苏长离便紧紧跟着。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苏长离连声道歉着。

　　“你错哪儿了？”杜山骨终于开口道。

　　终于到了祖殿，这么长的石阶不靠灵力一步一步走上来，真是要命，深呼吸匀了几口气后道：“我哪儿都错了，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了。”

　　苏长离上前小心翼翼地扯着杜山骨的衣袖，“你看我们都好好的不是么？你真的不想我么？真的不理我么？”

　　“不想，不敢想。”

　　苏长离面对杜山骨望向他的眼睛，万分柔软深情道：“我不是不要你，不是舍弃你，如果有人问我，这世上我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我的回答必定是‘杜山骨’，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正是因为爱你，所以我很怕。”

　　“你在怕什么？”

　　“其实，早在两百年前，北泽琴挖去我心脏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你紧紧拽着我，我怎么也推不开，你知道我有多怕么？我怕你会随我一起去死，我不能那样自私，有太多的人比我更需要你，后来，你差点因我而死，那一刻我又想着，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一起去死也不是不可以，我是这样想的，真的，很多次，我都想要告诉你，可是我却又做不到。

　　我自私却又自私得不够彻底，在我与你之间，我最终还是选择让你好好活下去，我希望你找到除了我之外更多的人生意义，我知道你很善良，我知道你会替我守护好六界，我知道你不会让爱你的人失望。”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给我选择？”

　　“我怕，我怕你选择我，那样的选择对我来说太沉重。”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选择。”

　　“我知道我错了，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么？”

　　“好好的？你看我这个样子是好好的么？”

　　是啊，杜山骨的样子看上去实在算不上“好好的”，眉眼之间的憔悴肉眼可见，脸颊深陷，似乎那一场献祭，杜山骨的血肉亦随之献了出去。

　　鬓间花白，竟有霜色。

　　苏长离泪眼婆娑，他颤抖着手抚上杜山骨的面庞。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让你经历这些。”

　　杜山骨触上苏长离的手，将自己埋在苏长离的掌心中痛哭。

　　“这个世上，我没有见过比你还要残忍的人，你明明知道我多在乎你，你明明知道我多害怕失去你，可是你偏偏以这种方式，你竟然召太牢，你太可怕了。”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没事了，我现在什么都好好的，和以前一样，我的伤可以自愈了，不过这次伤得有些严重，腹部有一块伤，后背上也有，南泽的魔气太重了，所以好痛，痛得要命，对了，腿也受伤了。”

　　苏长离说着，还顺便跛了一下脚，表现出自己的腿真的受了伤的模样。

　　杜山骨见苏长离如此，立马紧张道：“那你爬这么长的石阶做什么？”

　　说完，便拦腰将苏长离抱起，安放在椅子上，卷起袖腿，果然小腿浮肿，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对了，在荒漠里，还被一条毒蛇给咬了。”

　　杜山骨皱了眉头。

　　“我现在一身毛病，你会嫌弃我么？”苏长离小声道。

　　“我说嫌弃，那又如何？”杜山骨道。

　　“不如何，”苏长离见杜山骨已经被拿捏住的模样，压着笑道，“你倒霉了，你甩不掉我了，以后我会黏着你，甩都甩不掉。”

　　杜山骨终于笑了，沧桑的面庞上终于浮现了生机。

　　杜山骨非要脱掉苏长离的衣服，要看看他身上的伤口。

　　苏长离却是推脱，他实在是没脸，在这个满是老祖宗牌位的祖殿里，做什么荒唐事。

　　杜山骨哪里管苏长离，嘴上道：“这是祖殿，历代帝后都常住在这里，这没什么？”

　　“真的？”

　　“当然，不然这祖殿怎么会有卧室，而且还这么大一张床。”

　　苏长离脸红了红，轻声叹道：“真是荒唐。”

　　“你说我祖先荒唐。”

　　苏长离连忙拢了拢衣衫道：“我是说你。”

　　“我有什么荒唐，是你思想不单纯，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身上的伤而已，又不打算做什么。”

　　苏长离红着脸咬牙道：“你最好是。”

　　杜山骨点了点头道：“就是。”

　　“你脱不脱？”杜山骨道。

　　苏长离被杜山骨这副模样，逗得好笑，一副不脱就是不爱我的架势。

　　苏长离一件一件一层一层脱下自己的衣衫，等脱到最后若隐若现的一层后，苏长离却是不动作了。

　　杜山骨脱下最后一层。

　　那是一副十分光洁无暇的肌肤，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尤其心口处那可怕的伤痕，都不见了踪影。

　　“这……”

　　苏长离拉住杜山骨的手，连忙道：“我不是故意骗你，我的确是受伤了，不过凤凰自愈的能力又很快恢复了，我也觉得很神奇。”

　　杜山骨望向苏长离，“没有人和你说么？”

　　“说什么？”苏长离不解道。

　　“那你以为你为何会重生？”

　　“因为失而复得的另外半颗心脏。”

　　“那这半颗心脏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苏长离摇了摇头，苏长离醒来时的确疑惑，为何自己能活下来，有人告诉他是因为找到了另外半颗心脏，他觉得疑惑，却也没有深究，当时魔神已灭，所有的压力都没有了，苏长离一门心思只想找到杜山骨，其他的事不想问也不想了解。

　　“因为花影，”杜山骨道，“现在想来，一切都能通了，两千年前，是天后取了你半颗心脏，凤凰树死凤凰生，一夜大火，所有凤凰树死，你那棵心脏被天后寄生在人的身体里，辗转延续两千年，天后护了一代又一代，她这样做，就是意料到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她偷偷地给你留了最后一条生路。

　　我猜到了天后与花云村定有什么关系，我也猜到了花影定是与你有某种关联，可是我没有猜到她竟然是你的半颗心脏。”

　　苏长离不敢置信地望着杜山骨。

　　杜山骨面露心疼，他知道苏长离这一生有许多遗憾，其中最大的遗憾便是，他很渴望天后的爱，可是天后对他自小严厉，要求极高，因为他是凤凰，所以许多危险的事情，天后从来都是交由苏长离去做，好像从来都不会担心苏长离会痛会受伤。

　　没有人知道，天后是爱苏长离的，这份爱，在苏长离出生的那一天就有了。

　　是她亲手送自己的儿子血祭魔魂，却也是她亲手带着凤凰来到宁梧山，独自面对漫山的烈火，用自己的身躯抵挡一切伤害，护下了凤凰，也护住了一株能让凤凰复生的希望。

　　她偷偷分割凤凰的心脏，那半颗心脏投生在一个女娃身体里，她护了一世又一世，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多爱她的儿子，多爱这个可怜的小凤凰。

　　作为凤凰的母亲，她做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也付出了这世上最伟大的爱，可是这份爱，她至死，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