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人师》婴子服

91、前尘往事 他做的

　　他做的太过于决绝，断了自己的所有后路。
　　连清齐的所有后路，他也一并阻隔了个干净。
　　但他不后悔，他也做不到更好了。
　　没有取清齐的灵根为自己所用，已经足够仁慈了。
　　对吗？是吗？真的吗？
　　容嚣尘总是心悸，他需要睡眠，可却整夜难以合眼。
　　清齐被他放走了，不在牢中，不在仙界，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徒弟现在何处。
　　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了，就让他独自漂泊无定……
　　心脏又抽痛了一次，容嚣尘在床上蜷起身体，他轻抚过空荡荡的身体，事情似乎都已经做完了。
　　现如今，连灵根也不需要了。
　　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只需要清齐。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诧到自床上坐起。
　　他在想念清齐。
　　意识到这个，使容嚣尘几乎崩溃。

　　而此时此刻，清齐心中只剩彷徨。
　　师父利用了他，抛弃了他。
　　他不觉得释然，只觉得空虚。
　　如果能再见到师父，该以何种面貌何种情绪呢？
　　他去见了很多人，曾经与师父一同经历的那些人和事，故地重游，怀恋过往。
　　他不愿师父就此将他从生命中抹去。
　　他不允许。
　　莫名的情感逐渐吞噬了他，不止恨意，他不知道是什么。
　　见过察真后，他发觉自身的内心开始衰败，看到察真孟怀离长相厮守，和美生活，他心中生出一种未曾见过的情感。
　　见他时，察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清齐不知道他空荡的心牵扯到了容嚣尘，使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躲在阴暗的洞穴中，凭着滴水之声辨别时光的流逝。
　　熟悉的药香弥散至鼻尖，清齐轻轻嗅了几次，但身体依旧没有动弹，直至微光闪过，容嚣尘踏月而来。
　　清齐游历三界，见识过不少或是美艳绝伦或是清丽俊俏的美人，可在这些人或妖之中，没有一个能比师父更加撩人心魄。
　　可是容貌再美有何用，他内心是丑恶——下定决心厌弃师父的清齐看到他的脸——师父生得这般样貌，心思坏些也无谓。
　　不同于清齐眼中所见，容嚣尘自觉有些狼狈，有段日子不见清齐，他心中所念颇多。
　　他甚至花了许久，在穷观镜前注视着孤身一人的徒弟。
　　“清齐。”
　　他无动于衷。
　　“师父做什么，仙界还在追杀我，何必与我这个犯人有牵扯。”
　　清齐终于将偏向一边的头转过来，他盯着容嚣尘的下巴，不再向上去看他的脸。
　　“你听我说，我是来……”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齐便闪身至他眼前。
　　容嚣尘本以为清齐是要取他性命，有些认命般散下凝聚的内力。
　　清齐应当杀不了他，但若是让他打伤，或许能使他消消气。
　　眼见清齐的五官越来越近，容嚣尘突然想起市井之间小摊贩大打出手时还会向彼此身上啐唾沫。
　　清齐该不会也要这样对他吧。
　　容嚣尘认命般闭上眼，希望不会太疼，凡人之躯恢复的时间更长，若是清齐下手重了，他可能回到仙界都难。
　　没有痛处，只有一种全新的触感。
　　他明白清齐在做什么了。
　　容嚣尘只敢半睁的眼睫微颤，二人的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这算是折辱吗？
　　他还在揣测清齐的心思，清齐察觉到师父的不专心，嘴上的力道故意重了几分。
　　口中弥漫开血腥味，不详之气混杂其中。
　　或许是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将容嚣尘的力气都抽走不少，他有些站不稳，被清齐寻了机会拦腰抱紧。
　　不讨厌。
　　容嚣尘这样觉得。
　　二人跌跌撞撞踏入溪水中，冰凉的溪水并未使身体冷却，也没有让二人清醒。
　　彼此都失了理智。

　　容嚣尘醒来时，身上已经不见那些粘腻的外物，但皮肤的青红痕迹与体内的酸痛却未疏解。
　　容嚣尘只当是清齐怄他的气，随意将盖在身上的外袍披裹在肩上便出了洞穴。
　　清齐洞穴旁的溪水中，他直愣愣看着水中的倒影，连容嚣尘靠近都未发觉。
　　容嚣尘也呆住了，清齐侧身对着他，满头新生的白发如银雪抽成的长丝。
　　“清齐，你……”
　　清齐缓缓转向他，扬起的嘴角和眼角一同渗出鲜血：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师父。”
　　清明澄澈的溪水逐渐变色，被染成浅淡的桃红。
　　容嚣尘行医多年，自以为所以疑难杂症都能被医治。
　　缺了药方便去试，缺了药材便去寻。
　　可是当清齐在他面前如此时，他除了浑身颤抖手脚冰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该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往？
　　回到他并未身负罪名之时，回到他体内没有血毒之时。
　　或是再早一些，回到清齐没有遇到他的时候。
　　容嚣尘向前走了一步，双腿无力直直跌倒在地。
　　他狼狈地跪倒，想要起身却被同样跪下的清齐抱住。
　　“师父。”
　　清齐的脑子很清醒，再见到师父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一柄雪白的长剑出现在清齐手中，他手腕一转，将那把长剑自容嚣尘后背刺入。
　　刺眼的白光从凝结流下的鲜血中再现，清齐的眼前只剩一片血色，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剑刃穿过容嚣尘的身体，深深刺入清齐的胸腔。尖锐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使他全身脱力。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仙界的追兵找来了。
　　师父果然是来引诱他露出破绽，使他被仙界毫无防备的捉回。
　　原本他便猜到了，可他却还是踏入了容嚣尘的陷阱。
　　清齐只剩一个念头：
　　“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师父。”
　　师父会怎么答？会说他是个疯子吗？会嫌他做不好事吗？会……
　　“和我一起，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清齐。”
　　容嚣尘的面上十分轻松，甚至有些释然。
　　清齐低笑出声，一点都不难。
　　和师父在一起，身负罪名也好，为人唾弃也罢，就算是死，也使人心生向往。

　　又回到了天牢。
　　清齐总觉得自己要死了，可还是残着一口气丑陋的活着。
　　他死不了。
　　意识不清，身体衰败。他数着日子等死，却一次次看到新生的朝阳。
　　似乎是睡梦，恍惚是现实。
　　清齐看到熟悉的身影，第一反应却是关心：
　　天牢阴寒，你来了会伤身，来做什么？
　　清齐想开口问，可口中已经吐不出什么音节了。
　　牢内是昏暗的，没有光线，师父白玉般的肌肤似乎要将此处照亮。
　　师父似乎是在身体上找着什么。
　　容嚣尘在身上找了许久那隐蔽的伤痕，他需要找出一个恰当的位置下手。
　　要避开清齐前几日的剑伤，要找出一个恰好的位置。
　　然后——他掏出一个玉盒。
　　本以为不会有用，如今能拿来为清齐寻一线生机也好。
　　一个很漂亮的物件。
　　发着银辉似的光芒，像皓月当空洒在湖面上的颜色。
　　是什么？不可能是容嚣尘的灵根吧？
　　清齐还未想明，便被容嚣尘剖开了身体。
　　存放灵根之处，二人都很熟悉了。
　　清齐看着这株属于容嚣尘的灵根被安置进自己的身体。
　　他想阻止，也想质问，但容嚣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这灵根似乎与旁人的身体也能恰如其分的融合，不必忧心，好生休养。”

　　清齐不知道，他与师父，只能再见上一面了。
　　最后一面，便是绝情谷之上。
　　师父将他推下去了。
　　恨！
　　可是师父又做了那么多莫名的事。
　　要让他身死魂散便罢了，可为什么要将灵根给他。
　　这具衰败的身体已经不能——
　　神魂具散之前，清齐从肉身中一跃而出，他看着自己在谷中逐渐退变，回到年幼之时。
　　应该要将他肉身也尽数削去的，但容嚣尘给他的那一株灵根突然发光，将四周或是魂魄或是鬼影的贪婪双手驱散了。
　　那么就此，他的肉身会跌到何处呢？
　　直至化为婴儿？
　　那他呢？了无肉身的魂魄，又要去向何处？
　　“快来，快来。”
　　永无止境的坠落暂时停止。
　　清齐看向身侧，两个牵着手的女孩让他跟上。

　　“小五！”
　　这是白清齐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转头答应。
　　现在的他是小五，从此刻起，他要开始等待他的容嚣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