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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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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笼罩着整座客栈,还有临近的三四座房屋,对面五六家商铺,也都被火势吞没,发出噼啪爆开的声响。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辨玉站在嘈杂的人群中,仰起头,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到他脸上。
赵璟的镯子圈口太大,他只要垂下手就会滑出去,只能用另一只手扶着。
“……幸好没有睡过去……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我的孩子——谁看到我的孩子了?!”
“我们还只是住店,这几家都烧没了……造孽啊,之后该怎么过呢。”
“呸!那也够倒霉了!”
“喂喂你别激动!不是有人回去救人了?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就别去添乱……唉行了行了,你女儿会没事的……”
“不不,我们只是租住在这里,房子不是我们的……这个啊,我记得姓孟吧……”
“说到这个,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
辨玉面无表情,把镯子在手腕上转了转。
追杀他的人当然有,但是这回不是。
只是分开这么一会,他哪里需要这种东西保护?
玉镯上已经没有赵璟的体温了。辨玉在心里想了一下,他现在就可以杀了赵璟,轻而易举。
火舌跃动,犹如扭曲的鬼影,辨玉闭了下眼睛,感觉自己又出了汗。
能不能快点回来,动作也太慢了。
幸运的是,由于当天晚上时刻不断的噪音,客栈里几乎没有人睡着,加上刚好有赵璟一行人住下,救援及时,清点下来,竟然没有一人受伤。
对门几家商铺当天打烊,掌柜和伙计都回了家。临近房屋里虽然住了人,但也都被吵得没有睡着,亲卫刚到门前,他们已经自己破门冲了出来,同样无一人伤亡。
赵璟把火里救出来的女孩递到她母亲手里,女孩瑟瑟发抖,坐在他小臂上,被他按着后脑捂在胸前,回过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
辨玉距离他们不远,站在原地不动。
女孩脸上白白嫩嫩,倒是赵璟身上沾了烟灰。
辨玉定了定神,从人群中挤过去。
确定不再有人需要援救,柳真真从附近河流引水灭火,一面结印一面自言自语:“管这种事应该不会被雷劈吧。”
在九州俗世使用法术,影响普通人的因果和命数,是有违天道。
天道不管善恶好坏,只管万事万物运转如常。
但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柳真真喝出一声,从河中引出一道水流。
辨玉给她打手势:“你今日就住在这里,无论这火是谁放的,你都在因果造化之内,不算无故插手凡事。”
他有心再损她两句,但也不知为何,柳真真今日灵力比之前有所进益,按照她原本的水准,应当是引不来这么多水的。
进步倒是好事,辨玉大发慈悲,今天就不评价她了。
其实他觉得柳真真结的这个印也一般,即使法力更多,作用也不大。
他犹豫了下,在柳真真眼前晃了晃手指,等她看向自己,双手十指翻动,极其迅速灵巧地做了一个结印的手势。
柳真真倒不愧是仙门这一辈的翘楚,看了两遍就会了,换成辨玉教她的结印引水,空中奔流的水柱拓宽数倍,不久就彻底扑灭了火势。
众人围在赵璟和柳真真身前,神情激动地感谢他们出手相助,“恩人”、“仙人”乱叫一气,一边还七嘴八舌地讲着发生的事。
赵璟把欲要跪下磕头的几个人搀扶起来:“已经没事了,有什么话站起来慢慢说。”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的说法几乎都一样,只是劫后余生,难免要找人倾诉。
这附近平时也不算吵闹,偏巧这夜,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狗叫停了之后又听人吵架,吵了约有半个时辰才停,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又忽然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喊声敲锣声嘶哑刺耳,瞬间驱散所有困意。
此后还有唢呐声、打铁声、夜半哭丧声,层出不穷。
只没想到福祸相生,到最后他们竟还要感谢这些声响。
辨玉站在赵璟身后听着,他只听到吵架以及之前的部分,后面就没有了。
赵璟略侧过身,低头轻声对他道:“真真设了隔音的符文。”
他说完这一句,就又转回去。
辨玉才不信柳真真有这样的好心,如果不是赵璟要求,她一定不怕麻烦也要把他扔在外面。
赵璟和面前的人说着话,辨玉从后面把玉镯还给他,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
赵璟又略微转了下脸,辨玉看到他鼻尖的轮廓,他什么都没说,不动声色地把镯子接了过去。
算了,晚点再杀他也行。
叫他们保护自己,不一定真有用,但也比没有好。
事情已经解决,他没有什么关心的事了。
赵璟真是有耐心,救了这些人还不够,还附赠听他们抱怨哭丧的服务。
除了波及到的住户,还有附近许多人出门来看,街上比白天还热闹。
忽然从人群中挤出一个青年,一身书生打扮,扑通一声在赵璟面前跪下,颤声道:“这位老爷……为小人做主啊!这、这都是妖怪……妖怪要害我啊——”
辨玉正无聊地出神,听到他的声音,轻微挑了下眉。
他看向赵璟和柳真真,知道他们也一定听出来了。
面前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书生,就是前半夜和两个女人密不透风吵了半个时辰的人。
赵璟把书生扶起来,道:“我只是个过路人,做了该做的事。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可以告给本地官府,觉得和妖族有关,就报去洗玉堂,他们自会为你做主。”
书生神情恍惚,听了他的话,却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道:“这两个妖怪缠上我很久了!说我对她意图不轨……我怎么会对妖怪、我真是冤枉啊——!这位老爷、大人!她们、她们是要害死我!”
要是换作以往,堂下无论何人求告,一定第一个跪在辨玉面前,求他做主。
这回倒是不用做主了,辨玉抱着手臂,轻轻松松在赵璟身后站着,结合这书生颠三倒四的求告,以及周围人的议论,大致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书生名叫孟浔春,才不到弱冠,是这剪水镇本地人。
父母本都是静水郡人士,二十年前静水一场大难,两家人尽数罹难,只剩他们两人,逃难来到此处。
两人耕耘半生,为独子孟浔春留下了屋舍数间、铺面数间,外加上一家名叫“寻春”的客栈。
然而或许是命中亲缘浅薄,两年前,父母双双离世,孟浔春从此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没有辜负父母的教养和苦心,孟浔春自小聪颖好学,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去年已经通过乡试,考中了秀才。
据他所说,也是在两年前,偶然一次外出,他不幸遇上两个妖怪,这两个妖怪一个是桃花妖,名叫芳菲,另一个是狐妖,名叫桃花。
他当时不知她们是妖,也只是正常和她们说话,竟被当作是故意冒犯,图谋不轨。
自此之后,他就时不时遭到两妖的骚扰,但是因为没有导致什么实质上的后沟,他以为再忍一段时间,等到她们自己发现没趣,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了。
没有想到,这天晚上她们又找上门来,不止骂了他,还说他是因为没有爹娘,才这么没有教养,他于是一怒之下,和她们争执起来。
争执持续了约有半个时辰,她们离去后,孟浔春不胜其烦,没有继续住在父母留下的屋子里,而是去小镇另一头另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等天一亮就去报官。
然而不等天亮,惊变已生。
那两妖为了报复他,竟然一把火烧了他爹娘留给他的所有屋舍和铺面。
辨玉一行人住的,正是以他名字命名的客栈。
一场大火把他爹娘留给他的东西烧了个干净,纵使柳真真及时引水灭火,这些地方也都不可能再重新住人了。
他声泪俱下,辨玉神色平静地看着,见赵璟略回过头,朝他打了一串手势,才反应过来他看不懂,只能转向一旁的柳真真。
赵璟看了眼他停在半空的手,示意柳真真替他说。
柳真真看向孟浔春,说出辨玉的问题:“你一个普通书生,是怎么知道那两妖的真身的?据我所知,妖族轻易不会显露真身。”
孟浔春大概没料到他们反倒质问起自己,但心中也有答案,很快答道:“小人幼时有一玩伴,十分相熟,后来他去江州,做了青云山弟子,时常回来看望小人,有一回刚巧碰上那两妖来找麻烦,这都是他告诉我的。”
辨玉不置可否,赵璟问:“本月京中举办会试,你没有去?”
孟浔春颓然道:“说来惭愧……因为这两个妖怪的骚扰,小人近来一直心神不宁,读书也没有什么心思,也就不想白跑一趟,索性再准备三年,再去考也不迟。”
他正要接着说上几句,忽然听到人群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此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远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当地官府接到报案,匆匆赶到。
赵璟当初答应了辨玉,不会再管九州的俗事,此时见官府的人来,他推说着急赶路,和孟浔春等人告别,转身离开了。
辨玉还站在原地,赵璟回头道:“走了。”
柳真真正对孟浔春说辨玉的话,没有注意到他们:“你既然认识青云山的人,不如和他扯一扯关系,把这案子报到断玉山去办。”
辨玉对赵璟做了几个手势,好像也没有很想让赵璟看懂,没有做口型,等柳真真回头,也没有再做一遍给她看。
三人一同上路,马车和随行的亲卫都没有带走。
亲卫原以为要送赵璟到静水,还要再过两三天才最后分别,此时忽然接到他命令,几个汉子都忍不住低头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辨玉不太想旁观这一幕,往侧面挪了两步,往前就只能看到赵璟的背影。
他知道得明明白白。
赵璟带这些人原本就是给他看的,现在他就在身边,也自然不需要这些人了。另一方面,他们一走了之,也要有人向官府说明状况。
还有一点,辨玉不想深想。
他如今处境唯艰,不知有多少人躲在暗处,想要他的命,此时他们一行的人越多,也就多一分暴露他行踪的风险。
如果换作是别人,辨玉懒得去假想这种可能,他也不在意。
但如果是赵璟,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辨玉只看着赵璟的背影,心道:“我还真是只招人恨的狐狸。”
赵璟没有多作停留,告别的话几句说完,他们走的时候,官兵才刚人群中挤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舍都是别人的,他依旧和所有时候一样,舒眉朗目,像玉璧在水中的倒影。
辨玉和柳真真跟在他身后,街道两边传来人们的议论声。
“可不是,你没听孟秀才说?是……妖怪放的火!”
“那不是和二十年前一样?真是惨啊,当年春哥儿的爹娘,就是……”
“就是什么?”
“嘘!这事不能乱说的……进屋去进屋去。”
“到底是什么事?”
那几人转身进屋,木门嘎吱关上之前,只能听到最后的半句话。
“那时候静水郡还不叫静水郡,叫……”
一件被称为“不能乱说”的事,八成早就已经传遍了,只是人们不愿意承担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责任。
辨玉穿过絮絮的人声,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像是天罗地网一样的声音,绵密、轻薄又无处不在。
二十年前,静水郡还不叫静水郡,这地方叫岐城。
岐城不是一座城,十数座城池交错往来,足有一个小郡的规模,但岐城就是岐城,一代代传下来的名字,没有谁去改。
岐城虽属冀州,但因与岐州和江州相接,管事的明面上是朝廷的官员,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妖族或仙门哪家更强,哪家就接管岐城,这是千百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二十年前,上官琼林从仙门手中夺回岐城,为其改名“静水”。
他垂眼望着满目疮痍的城镇,道:“我看这地方足可以做一个郡了。”
他这一句话传到洛阳,那时还是赵舒平的父皇在位,和百官在朝堂上商议整整三日,第四日京中发出一封圣旨,将静水城拔作了静水郡。
“……发生了什么?”
辨玉回过神,只听到柳真真后半句话。
柳真真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没听,又问了一遍:“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这是明知故问。
辨玉用手势道:“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又往前走了一阵,见柳真真没有再说话,又比划道:“官家不在意别人议论这件事,你想说什么都无所谓。”
柳真真:“我之前在话本上看到……”
她话说一半,就被前面的赵璟听到,回头道:“真真,这问题冒犯了。”
柳真真低头“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又想起来装好人了。
辨玉冷静地在心里想,柳真真前后几句说得差不多响,前两句没听到,再问一次就听到了?
不对。
辨玉闭了闭酸痛的眼睛,告诉自己不要迁怒。
因为是赵璟。
……所以,他应该是真的没听到才对。
赵璟是真的没有听到前两句,他在想着辨玉那句用手说出来的话。
辨玉手指细长,翻过手来用手背面对他的时候,他能看到他手指上的骨节,以及从苍白手背攀上指头的青色血管。
有一瞬间,他想到这双手手腕的触感,腕骨硌在他掌心里。
再一瞬间,他想起辨玉在北府军中时,每天手上都戴着不重样的首饰,但是他们再遇之后,就再也没有见他戴过了。
赵璟没有学过手语,但一天下来,看着柳真真替他说话,也略微懂了其中的部分意思。
开头是“你”,结尾是“我”,中间还有个“不”。
“你……不……我。”
他是想说什么?
此时看着辨玉的眼神,他忽然想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是说:“你不用这么顾及我。”
这是一个他不想提及的话题,触碰到这个话题,他就像昨天在马车里时一样伤心,像又被雨淋湿了一遍。
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被人看出来。
他闭眼平复了心情后,对柳真真摇了摇头,甚至还不计前嫌地拍了下她的肩,表示没关系。
二十年前,静水郡还不叫静水郡。
太和十九年,上官琼林已从仙门手中夺回大半个岐州,率人行经此处,意图一举攻下岐城关。
仙门负隅顽抗七日,最终不敌。
岐城拱手让人,多年经营付之东流。
然而,就在他们觉得事情不会更糟的时候,一场大火冲天而起。
三天三夜,烧毁了大半个岐城。
赤金的火焰在尖叫、求救、绝望的哭喊中流淌,岐城变成了一座恐怖的炼狱。
那是离火,凤凰的本命真火。
而上官琼林手下的二府主连乔,正是一只凤凰。
上官琼林放火烧了岐城!
或是因为迁怒,或是因为不满仙门固守城门浪费他七天时间,或是他当被仙门占据岐城是耻辱。
没人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