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你的天才歌 ...
-
法租界的精神科专家安德森医生，是秦林夕动用了大上海的私人关系，花重金从圣玛利亚医院请来的。
此时此刻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正坐在李家勉强维持平衡的八仙桌旁。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混合着近日来的药品苦涩，增添了一丝不安。
安德森医生正摘下眼镜擦拭，眉头缩在一起，面前放着一本病历本。
可云刚刚被注射了镇定剂，在房间里面陷入了沉睡，李副官和李嫂在旁边等待着安德森医生的宣判，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安和紧张。
依萍在他们俩身边，同样紧张地看着医生。
“秦小姐。”安德森医生终于抬起头，还不习惯用普通话交流的他，转头对秦林夕说着英文：“这位小姐的情况很糟糕。”
秦林夕从门旁边直起身子，微微冲着安德森颔首示意继续。
依萍和李副官、李嫂紧张地看向秦林夕。
安德森继续用英文：“经过初步的精神评估和她过往的兵力，她的病情在精神医学上，被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她的身体机能虽然虚弱，大脑的病变却是受到了外界极度刺激导致的。”
秦林夕同步将他的话转换成他们能听懂的语句，翻译给李副官他们听。
李嫂听到‘受到了极度刺激导致的’瞬间泪如雨下，捂着嘴侧着头呜咽出声。
“是什么刺激？”依萍听闻之后急切地问道。
安德森指着病历表中的几处记录，跟他们说：“她发病时候的行为已经能说明一切，她经历过生产、丧子，所以发病的时候才会不断地寻找孩子，她经历这样的痛苦已经是她能承受的范围极限，为了保护自己，她的大脑选择关闭现实世界的真相，将自己永远困在‘孩子还在’的幻想里。”
“丧子之痛……”
当秦林夕将这个事情翻译出来的时候，屋子里陷入了深沉的沉默。
李副官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他扶住桌子，稳定了自己的身形，神色极致痛苦和悲愤；李嫂则是落下泪来，终究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他们俩人的反应，一看就是心中藏着事儿，一直都没有说清楚。
如今被医生几乎一语道破，心理承受不住。
一旁的秦林夕听完安德森的解释，一直以来都是冷静自持的模样有了些许的裂痕，她微垂着头，眼眶有些不由自主地红。
有些热辣的眼眶中，视线逐渐模糊，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缠着锁链的木门。
那是闸北贫民窟最寒冷的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风像刀子一样从窗户的破洞里刮进来。
十三岁的她，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冷硬的窝头，跪在那扇木门外。
透过门缝，她看到那个曾温柔地教她认字的女人，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柴房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那个女人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发黑的破旧枕头，眼神空洞而癫狂，嘴里正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嘘，小点声，他爹，你别吓着孩子……”
而在那扇门外，是她那个喝得烂醉的生父，正骂骂咧咧地踢打着柴房的门：“哭！老子让你天天哭！一个赔钱货的贱|种，死了就死了！再哭，老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秦林夕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的手用力地扣紧门框，隐隐在墙上掐出了指甲痕。
安德森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上前去关切地用蹩脚的中文询问：“秦小姐，你还好吧？”
依萍也抬起头来，疑惑又惊讶地看着她。
与秦林夕相识以来，她看过她面对□□混混时候的狠辣、看到过她精于算计的冷漠，却没有见到过此刻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一层薄汗，满眼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的秦林夕。
“我没事。”
秦林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风雪交加的回忆中拉出来。
她平静下来的目光透过众人，看向可云睡着的房间，眼中有着真切的杀意。
她冷冷地看向悲愤中的李副官：“李叔，你们还打算隐瞒下去吗？安德森的病症分析已经很清楚了。”
依萍也反应过来，她冲过去拉着李嫂逼问：“李嫂，你告诉我，可云到底是怎么才变成这样的？到底是谁对她做了残忍的事情？！”
“造孽啊……都是报应，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啊……依萍小姐，你别问了，别问了！”
“凭什么不问！”依萍冲过去，一把揪住李副官破旧的衣领，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你们一家被赶出陆家，可云疯成这样，甚至还死了一个孩子！你们到底在掩护谁？是谁把你们逼到这种地步的？说啊！”
李副官疯狂地摇头，老泪将脸上的皱纹填满：“不能说……司令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坏了陆家的名声……我没脸见司令啊……”
“什么恩重如山！”
极度暴躁的怒吼在屋子里响起。
依萍、李副官、李嫂都愣住了，同时抬头看向发声的位置。
只见到秦林夕满眼的戾气与愤怒，她大步走过来，敞开的衬衫随着她的动作掀起，冷风阵阵。
盯着李副官和李嫂，指着未掩上的房间门愤愤不平：“那里面躺着的是你们的亲生骨肉！你恩重如山的人却在好吃好喝，衣食无忧！你觉得自己的家庭一团糟，如此委曲求全，自己很高尚伟岸吗？！”
她的语气极尽讽刺：“李副官，你的忠心耿耿换来的是可云的一生疯癫，你这是愚忠，也愚蠢！”
“秦小姐……”李副官颤抖着嘴唇，嗫喏半晌。
连旁边的依萍都震惊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愤怒的秦林夕，这段日子里她总是运筹帷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的样子，没想到今天竟然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生气。
依萍的眸光颤动着，好像重新认识了秦林夕这个老板、朋友。
秦林夕依旧在稳定输出：“你宁愿看着你的女儿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看着她陷入丧子的痛苦无法自拔，宁愿看着李嫂每日担惊受怕、食不下咽，也要替一个曾经的主子保守面子和秘密？”
“李副官，你这不是忠诚，你是在帮着凶手，对你的女儿进行二次谋杀！”
这段话像惊雷一般狠狠劈向李副官，他脑中原本还残存着的陆司令的伟岸形象，被这道惊雷劈开，粉碎。
他抱住脑袋，终于绝望地哭着解释：“不是的……我没有……可云是我的女儿啊……我怎么会想要谋杀她……”
他虽然大半生都是军人，可能书没有多读几本，但秦林夕字字珠玑的话他听的明白。
他想，他只是……只是怕被司令知道，也怕人言可畏害了可云……
屋子里沉静得如同死水，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是陆尔豪。”终于他开了口。
依萍倒吸一口气，紧握拳头。
既然已经开了口，李副官索性也就不隐瞒了，他娓娓道来当年那个对可云、对他们家都残酷又凄惨的真相。
早在李家还在陆家做副官的时候，年轻漂亮的十六岁可云，就被风流成性的尔豪少爷盯上了。在尔豪的甜言蜜语和少爷身份的压迫下，可云偷偷和尔豪有了首尾，甚至怀上了身孕。
“纸包不住火，九姨太发现了这件事……”李副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九姨太骂可云是狐狸精，想攀高枝。她威胁着我们不要告诉司令，连夜把我们一家赶了出去，什么东西都不准带，还断了我们所有的生路……”
依萍抖着声音问：“你们，没有去找尓豪吗？那是他造的孽！”
“事实上，我带着可云去找过他……”李嫂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缓缓说道：“那天我带着大肚子的可云，去了福西路，我们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等着他……等了大半天，他走了出来，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子，俩人亲亲蜜蜜、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可云挺着肚子走过去，他……他却走过了可云的身边，他没有认出来可云……可云没叫他，也没有说话，回到家里之后，直到今天都没有再提尓豪。”
李副官绝望地闭上眼睛：“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我没护住她们！”
屋子里，睡着的可云轻轻呢喃着‘宝宝’二字，划破了令人屏息的空气。
依萍颤抖着双肩，清丽倔强的眼瞳迸发出重重怒火：“那边的人果然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秦林夕见她生气得不行，上前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冷静一些，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依萍回过神，抿着唇坐在桌边。
秦林夕看向安德森医生：“安德森医生，麻烦你开一些镇定方面的药，改日我去取，今日麻烦你了。”
安德森医生从他们叽里咕噜的中文里也没得到有用的信息，早就如坐针毡了，这会儿听到秦林夕让自己回去开药，赶紧收好病例资料，拎着自己的药箱向他们告别。
秦林夕和依萍一前一后将他送出门去。
等医生走了，依萍对秦林夕道谢：“林夕，谢谢你如此帮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了。”
秦林夕不想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轻松地道：“那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为我挣钱才行。”
依萍‘扑哧’一声笑出来，也缓解了积郁在心的那点愤懑之情。
秦林夕安慰她：“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帮可云稳定病情，解决李副官一家的困顿情况，其他的事，徐徐图之才好。”
“你的意思是……？”依萍有些心跳加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多。
秦林夕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你刚刚的眼神就差拿把刀去杀人了，我的意思自然是，如果你想做些什么讨回公道的行为，先把自己培养得强大一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阳光与微风吹拂过来，依萍隐隐闻到秦林夕身上的香水味。
那是极深的森林深处，雾气缭绕，又冷又厚重的木质味道，其中夹着一点中和这股子冷木之气的茉莉花香。
秦林夕说：“女子报仇，人定胜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