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行》汪权富贵

34、年少欢喜 第二天

　　第二天，华山大典举行。

　　华山脚下，长长的汉白玉阶梯下，侍卫把通天大路团团围起来。侍女迎着百官早早起身，一一带入。此刻华山脚下百官齐聚。

　　宽阔的场面正中是巨大的香案，祭祀用品已整整齐齐摆放妥当。宽阔的场面下是两条汉白玉长梯，周围侍卫把守，中间红毯狐毛铺地，楚皇要从阶梯上走至香案中。

　　帝王尊，百官聚华山，祈福大典场面恢宏庞大。

　　昨晚和宴行说了半宿话，婴软软揉了揉眉心，有些精神不济，看他却是精神抖擞。

　　华山大典，宴行着王服饰，宽袖立领金丝红线黑纱蟒袍，衬得他越发肩宽窄腰，利落高大，贵气逼人。

　　随着一声“楚皇到”，诸王百官纷纷下跪行礼：“楚皇万岁百福，楚婴基业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众爱卿起来吧。”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着玄明黄色龙袍的楚皇，携皇妃宫眷浩浩荡荡走来。

　　清燕扶着婴软软起身。婴软软着红黑色凤凰吉纹迤地王袍，早早起来梳妆，妆发精致，容貌昳丽。来的一路上，不知惊艳了多少人。

　　楚皇走至婴软软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明所以，看在他是宴行父亲的面子上，微微回笑。

　　东边太阳刚刚升起，云边透出一缕长长的光。那光从东边扫来，从山的那头走到这头，昏暗的景色随着那光到的地方瞬间明亮起来。

　　宴行注意着楚皇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放过那一眼。他侧头看了看婴软软，让她安心。

　　婴软软向宴行眉眼弯弯，低低颔首。

　　收回目光，看向楚皇，却被楚皇身边的皇妃吸引了注意力。

　　楚皇旁边的皇妃落后一步，白皙精致的侧颜透着早间的光，隐隐发亮，透着不真实。背影袅袅兮秋风，红色凤凰纹长裙迤地，一举一动如莲生花。

　　婴软软的目光一直随着那人，直至登至场中。楚皇扶着那纤纤玉手，转过身迎着光，面向百官。看清面容，婴软软呼吸一窒。

　　“众卿齐聚华山，共庆……”

　　婴软软只觉周边声音都静下来了，恍恍惚惚，远远地看着那人。

　　回忆不自觉袭来。

　　——

　　雨后踏水行路。

　　“软软。”

　　“母亲？”正踏着水、蹦蹦跳跳踩水花的婴软软跑上去。

　　“软软，不要走母亲后面。”

　　“为什么？”

　　“母亲看不到你会慌张。”

　　“我就在你后面。”

　　“母亲知道。”

　　“这样还不能走你后面吗？”

　　“不行。”

　　“如果不是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只有我和父亲才会在你旁边。”

　　“呵呵，好。”

　　——

　　婴软软分不清现实和回忆，口中不自觉轻轻唤出：“母妃。”手要向前去抓。

　　在旁的清燕一惊，凑近轻唤：“王爷。”

　　婴软软回过神，眼眸润而红，不做声，却还是眼睛不离，直直盯着。

　　“在此华山大典上，朕还有一事宣布。玉贵妃贤良淑德，柔明毓德，静正垂仪，有皇后之资。故此封玉贵妃为柔德皇后，授玉典。”

　　这等场面也无人敢上前触皇帝霉头。

　　百官齐声恭贺，婴软软随着众人行礼祝贺。

　　看向志得意满的楚皇，她心里震惊又极难相信，那是她的母妃啊，她婴软软的母亲。她不会认错的，那相貌、神态都和母妃一模一样。

　　呵，玉贵妃，软玉，柔德皇后。

　　父亲临终前让她保护好母亲。可母亲竟在楚皇身边。

　　她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

　　柔德皇后眉眼弯弯，正要接过玉典。

　　不远处亮光一闪，婴软软眼神一凛。

　　瞬息间，婴软软穿过人群，圈住柔德皇后向一边倒去。那银针直直刺入婴软软手臂。

　　柔德皇后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抱着婴软软，眼泪汩汩流下。

　　离得最近的公公赶忙叫着：“救驾！快救驾！”

　　楚皇不见楚后，焦急万分：“先救皇后！救皇后！”

　　手上银针刺入，婴软软像无所觉一样，趁乱翻开皇后后颈一看。

　　局势乱总有些颓丧。婴软软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母亲？”

　　楚后并未听清，还是汩汩流泪，嘴上叫着：“宴穆，宴穆。”

　　侍卫分别围住楚皇和楚后，婴软软也被围在其中。

　　带来的护卫队把百官围起，却也禁不住人在危机四伏时惊恐四处逃窜。

　　风声簌簌，刺客也随即持剑涌入。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宴行来不及去问婴软软伤势如何。

　　他神色一振，展袖上前，手臂有力一挥，长剑出鞘。

　　徐虎、赵云虽然慢一步，也快速地持剑上前，抵挡扑面而来的刺客。

　　宴行有了喘息的机会，大声道：“父兄，先回行宫，我来垫后。徐虎、赵云，携皇上先回行宫！”

　　“是。”

　　山林间涌上许多刺客。宴行带着剩下的侍卫，不让刺客突破重围追上徐虎、赵云。

　　徐虎、赵云退出，带着禁卫军、锦衣卫护送众人返回行宫。

　　等人下了山，宴行正要带剩下的人变守为攻。

　　刀剑相接间，他却觉得刺客不再死攻，隐隐有退后之势。

　　——

　　“玉儿，玉儿，你没事吧？”楚皇脱险后推开众人，来看还在婴软软怀里哭泣的楚后。

　　“穆郎，我没事。”

　　楚皇从婴软软怀里想要拉回楚后。

　　婴软软却上前一步，不知从哪拿出的折扇，抵住楚皇上前的步子。

　　楚皇眼神一凝，晦暗不明，脚步顿下。

　　楚后本该上前，像以前多少个被噩梦惊醒时扑入楚皇的怀抱一样。这次却没有，她发现她很喜欢这女子身上的味道，居然让她想流泪，心里空了的一角正在抚平。

　　婴软软也皮笑肉不笑：“楚皇，人来了，在本王这不是更安全？”

　　狂风肆起，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顾好她。”

　　婴软软“呵”了一声。她总算明白了楚皇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何来。

　　囚禁她婴软软的母亲？楚皇又如何？她要带她走的人，楚皇也拦不住。

　　“母亲。”婴软软轻唤一声，拉起楚后的手，眼色有些红，提步向行宫方向赶去。

　　眼看着与楚皇距离越发远，楚后回头虚抓一把，却被她拉了回来。

　　她没见过她，可是她愿意和她走。

　　她叫她“母亲”，和两位皇子叫她不同。这声“母亲”，就像她在沙漠中走了很久、急需喝水的亡徒找到了水源。

　　天色骤变，狂风大作。树林里突然冒出许多刺客，如倾倒之势，持刀气势汹汹。这么大规模的队伍，到底怎么进来的？

　　宴慈下令围成圈抵御刺客。来的人势众多，宴慈队伍渐渐落下风。

　　刺客越来越多。宴慈武力不济，身上刀伤无数。他想派人通知宴行，却被黑压压的刺客围住。刀剑无眼，宴慈只得不停防守，行宫有地宫，要赶紧到地下行宫才安全。

　　婴墨早已从暗处出来，护婴软软安全。

　　躲过前方来的一剑，拉着楚后侧身点地跃后，躲过后方来剑。转身刹那，剑身灵活刺向前方出招的刺客，点地转身，剑风一扫，后方多名刺客即刻倒地。

　　不停有刺客不要命地冲过来。在漩涡中，婴软软笑了起来。

　　剑刃立起，狂风卷叶，剑锋隐隐泛出寒光。婴软软持剑而起，唇勾起笑意。

　　“没有第二次。我怎么能让你们再夺走我的母亲？呵。”

　　楚后被推向婴墨。楚后来不及惊呼。

　　婴软软持剑飞速上前，大杀四方。人们都看不见她的出招杀招，就有人纷纷倒地。

　　树叶簌簌滑落，风声更大，雨下了起来。

　　倒地的刺客眼睛大睁，血色混着雨水缓缓流出。

　　刺客还在不停进攻。婴软软动作太快，只能看到红衣残影，刀尖有血滴下。

　　楚后寻找着婴软软的身影，她该是受伤了。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她的手在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的。可是楚后的心被狠狠揪起。耳边突然刀剑刺破风声，婴墨敏锐地提剑挡住朝楚后的一击。

　　楚后脸色一白，出剑的人，居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武功的白贵妃。

　　楚皇也发现这边的异常。白贵妃那一剑让他心都提到嗓子眼，浑身发凉，大喊：“玉儿！”手上剑术更密而有力，突出刺客重围，来到楚后身边。身上血衣褴褛，早没了早上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模样。

　　宴慈自幼武功不佳，楚皇只能让军队着重保护宴慈。

　　那是他的太子，他的皇儿，他不能扔下他。

　　婴墨是以防守为主的暗卫，对大规模的进攻也只能堪堪应付。

　　在堪堪打开刺向楚后的一剑时，后方刺来的刀剑已无法躲避。

　　差之毫厘处，远处飞来的剑刺入来剑者眉心，重重倒地。

　　婴软软送出一剑，却受下朝肩处刺来的一剑。她像毫无所感，踏步左右虚晃，刹那间运气，剑抵出，反身夺过一剑，刺入刺她一剑的刺客胸口。快速抽出，运气剑意，剑仿佛活了过来，虚空浮出，剑分身数柄，朝四面八方反攻。

　　局势回转。刺客只能堪堪对付这凭空出来的剑意。剑意招式狠绝，不留余地，刺客重伤倒地。

　　楚皇震惊地看着衍生的剑意。就算他见过他儿子宴行的剑意，比此也逊色不少。能使出如此多而狠厉的剑意，他是从未见过的。

　　如此有天赋。

　　婴软软内里翻腾，血腥味上涌，忍不住嘴角血流出。她擦去唇角鲜血，勾唇一笑——越是逆境，越是让她兴奋。

　　余光见白贵妃越来越靠近楚后。婴软软笑意如花，提起脚边一剑。

　　“让我来看看吧，谁才是幕后主使。”

　　白贵妃一直没动手，是想在大家都打得精疲力尽之后，一举杀死她最想杀的人。

　　电光石火间，白贵妃表情惊恐，感到胸口刺痛。

　　最后她看到的是楚婴的天空。

　　婴软软还想再加一成力。

　　却被一阵剑意打退。

　　那黑衣人搂住白贵妃下坠的身体。

　　那黑衣人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有那宽阔有力的背影，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婴软软收回剑意。随着那黑衣人的到来，其他刺客纷纷集结成队，成立新的战型围绕在那黑衣人身边。打斗突然暂停。

　　白贵妃想抬起手抚黑衣人的脸，抬到一半，终究是落了下去。

　　黑衣人拉过白贵妃的手。

　　婴软软“呵呵”一笑，口中的血已满得溢出。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软软！”

　　婴软软有些泄力，口中鲜血喷出。

　　宴行慌乱不已，手想捧住涌出的鲜血，却总会从指缝中流走。手不听使唤地发抖，语带惊恐：“婴软软！婴软软！别吓我！求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婴软软笑得艳丽，拉住宴行颤抖冰凉的手：“我没事。”

　　开口就不停有血吐出。宴行慌乱地用手、用袖子想擦干血。

　　他尝到口中有些苦涩，不知觉泪涌出，被巨大的恐惧席卷，哭哭哀求：“求你，求你别说话！”

　　婴软软口中鲜血流不止，看向那黑衣人，磕磕碰碰道：“呵，你是……贤怀。”

　　那黑衣人看着她，未动。

　　众人并未开口。楚后被楚皇托住。宴行心里一惊，看向那黑衣人。

　　婴软软咽下血，笑道：“不想鱼死网破，就带你的人走。我是真的婴软软，计策落败了吧？呵……咳咳。”她又咳出血来。

　　宴行也顾不得听到了“贤怀”这个名字，满心满眼都是婴软软。

　　最后，婴软软就记得那天雨路上，血溶于水流去，母亲、宴行猩红的眼睛。

　　而贤怀，带着白贵妃的尸体和残余的刺客，缓缓退入林中。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那双眼睛，在面具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