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西幻]》刀子猹

16、新的神谕 一定是失落

　　年轻的王睥睨着跪在脚下的臣民，下达命令：“向失落之城宣战。”

　　“这不合适。”执掌国务的大公出声阻止道，“早在二百多年前各国就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这份合约的期限是一千年。”
　　否则那些无王之国早就被吞并了。

　　“或许我们可以先派人过去跟他们谈判，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谈判？”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反问那名提出谈判的骑士：“难道你不清楚庇佑要求的条件有多苛刻吗？”

　　“那些卑鄙的异国之臣诱骗了我的兄长，侵占了本属于阿斯托利亚的庇佑，让一个被神遗忘的诅咒之国如此挑衅，身为骑士的你们不觉得耻辱吗？”

　　“可是——”

　　“闭嘴，我不想听你们的长篇大论。”

　　骑士无助地看向大公。

　　“另一位王不会同意的。”
　　大公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王的神色，见王并未出声反驳，于是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说：“您的兄长一直主张并奉行神爱世人原则，两国宣布开战违背了您兄长的意愿，一旦战争开启，您的兄长只会站在失落之城那边，因此，贸然开战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使您的兄长与您反目成仇。”

　　阿斯托利亚的成功，靠的从来都不是战争的侵略，而是双王的庇佑。

　　布兰温冷笑一声，说：“那么请问帝国最强利刃——英勇的大公阿拉里克阁下，又是谁将我的兄长拱手相让的呢？”

　　大公冷汗直下，他迟疑了。

　　“等等……大主教你不能这样，王与大公在里面商议要事，你需要得到王的许可才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争执打破了僵局，权杖顿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仿佛正在替它的主人宣泄不满。受到骑士阻拦的人正是神殿的大主教——
　　一个仗着掌管神殿就不将王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老者，简单来说，他是一个非常傲慢的小老头。

　　“让他进来吧。”
　　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趣味的笑。

　　阿拉里克与神殿大主教暗中不合的消息他早已有所耳闻，对此他从未着手调解，家犬互相撕咬争夺主人喜爱的场面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况且，正是这二人联手驱逐了他的兄长，害他与哥哥至今不得相见，一想到这儿布兰温就巴不得他们撕咬打斗得更狠烈一些，只有让他们付出血与肉的代价才能消除他心底的怨恨。

　　“日安，阿斯托利亚永不落幕的太阳。”
　　迎接大主教的是一封朝他的脸飞来的已被拆阅的信函。一打照面就受了一个下马威，自知理亏的大主教急忙赶在纸张落地之前将它抓住，眯着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这是一封来自于希莱斯蒂亚的密函。

　　之前阿拉里克大公向希莱斯蒂亚传信之后，希莱斯蒂亚在听说了“阿斯托利亚正在寻找失踪的王的消息”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向阿斯托利亚贡献线索，借此提出与阿斯托利亚联盟的要求。

　　密函中提到：塞德里克已经成为失落之城的王。
　　——这代表着他已经成为失落之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再被阿斯托利亚的国土牵制，直白地说，他现在属于失落之城。
　　布兰温在读到这一部分内容时便开始大发雷霆，以至于紧急召开大会同时下达了宣战这样荒谬的命令。

　　大主教的傲慢远不及他的愚蠢，否则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闯入议事厅。

　　“我敬爱的王啊，这些年我一直战战兢兢地、无时无刻不在恪守神殿大主教的职责，神殿人员用双脚踏遍国境内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向您的臣民们宣扬您的无私大爱。阿拉里克大公执掌国务多年，却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不能为您分忧，哎呀，这可实在是失责。”
　　大主教说完，还故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大公握紧了拳头。

　　落井下石之前难道忘了自己也在井底了吗？
　　——真是老糊涂了。

　　“既然恪尽职守的大主教都这么说了，不妨先听听大主教有何高见。”
　　大公这句话一出，之前埋头当鸵鸟的骑士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大主教闻言瞪了大公一眼，这个该死的混蛋——

　　“神殿不可插手国务是王国铁律，大公是忘了这一点吗？”
　　多说多错，大主教无意继续舌战下去，他此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王，请原谅我这样粗鲁无礼地闯入您的议事厅，但我如此急切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向您禀报。”

　　“好了，我可没兴趣在这儿看你们互相推诿。”
　　事情没有如预料之中一样发展，王失去了所有的兴致，他看向大主教，“说吧，什么事？”

　　“神殿降下神谕——魔鬼爬出深渊之日，灾难降临兰西亚大陆。”大主教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的大臣和骑士们立马交头接耳起来，零碎的低语在整个屋子内游荡。

　　“神父苏醒了？！”
　　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察觉——

　　“神并未回应我等的呼唤，只是降下了这道神谕。”

　　神父为什么会突然降下神谕？难道说即使处于沉睡状态 ，兰西亚大陆上的一切依然在他的监视之下？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之前消亡的王国与堕化的臣民又算什么？神爱世人不是谎言，他们顺应神父之命降生于世接替神的职责，当神陷入长眠之时则由他们来维护大陆秩序的稳定。

　　“哈，我知道了。一定是失落之城与魔鬼做了交易，神才会降下神谕警示所有人。”王的目光锁定阿拉里克大公，“刚才不是说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吗？还有什么理由比神谕更足以服众？”

　　“……”
　　如影随形的目光压迫着大公的神经，仅仅是对视一眼，窒息感就缠绕在了喉间，无形的压力正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王在警告他。

　　没了兄长约束的王宛若失去了攀附之物的藤蔓，为达目的肆意妄为地四处攀爬，丝毫不在乎足下的痕迹是否会挤压他人的生存空间，稍有不顺心就会像个孩子一般大吵大闹，直到目的达成为止。

　　那位臣民眼中软弱无能的王，在失去了臣民的保护后本应安静地葬身在某个角落，最后在神殿内换代重生，直到最后一位信奉他的臣民的生命消散为止。但就是这样不被看好的王，却能在绝境中逆风翻盘，以一己之力改写失落之城的宿命，即便那是传言中被神抛弃的放逐之地。

　　事情会变成如今的局面，大主教这傲慢的老狐狸难辞其咎，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背后怂恿生事，王又怎会被当成神谕中提到的试图窃取王位的小偷。直到希莱斯蒂亚的密信传至阿斯托利亚，阿拉里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时的愚蠢究竟对阿斯托利亚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一切皆因神谕而起……

　　时至今日，大公怎会不明白，神谕只能作为一个参考，并不能成为谁的定罪铁证。

　　大公幽幽叹了一口气，说：“神谕并未指向失落之城，不过，如果我们的王执意要向对方宣战的话，我们依然是王最趁手的剑，即便阿斯托利亚将成为首个撕毁停战合约的王国。”

　　王，您真的要向您兄长的王国宣战吗？

　　大公说完，安静地等待着。

　　王的脸色铁青。

　　他借机发难不过是想给下面施加一些压力而已，大公说的话却将他架了起来，现在弄得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议事厅内的氛围一下子僵持起来。

　　大主教递了个眼神，想暗示大公缓和一下气氛。

　　就在此时，一位骑士自主上前。

　　“王，请您下令，我愿前往失落之城和对方的大公谈判。”
　　说话的是骑士西达。
　　——他曾是王的守护骑士，之后被调去了别的岗位。

　　希斯斩下王的头颅那一天，他也在行刑场，以一个默许者的身份旁观这场盛大的弑神仪式。

　　顺应神谕保护王的骑士却亲手将王送上了断头台，听起来可笑极了。

　　——世界上最大的折磨，莫过于在爱的同时又带着藐视。

　　王的脸色稍霁，对大公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大公领悟到了这个笑容背后的真实意图，面色大骇，只是不待他开口，任性的王就已吐出两个字：“准了。”

　　一锤定音。

　　议事厅门口。

　　阿拉里克大公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大主教。
　　“请安分一些吧，我是在拜托你。”

　　“这话你还是留着跟神说去吧。”
　　不在王的面前，大主教的傲慢尽显，他甚至不屑把眼神落在大公的身上，下巴也是微微抬起来的。

　　神权带给大主教无上的权利与地位，他有些迷失在权势中了。

　　大公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提醒。”

　　大主教则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大公非常清楚他的为人，知道大主教并没有把他的话放进心里，但他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如果大主教非要迎难而上的话，等待他的是吃不完的苦头。

　　一名骑士凑到大公面前小声说：“大公，负责监视那边的人传来了消息。”

　　“这个之后再说。”
　　大公抬手制止。

　　他伸手搭在西达的肩膀上，语气有些沉重：“以阿斯托利亚大公的名义，赐你赫利俄斯的荣誉。”

　　西达瞳孔骤缩了一下。

　　“为了阿斯托利亚——”
　　加入骑士团时的宣言跨越了时空，再度回响在他的耳边。

　　赫利俄斯——阿斯托利亚的骑士们此生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一般出现在骑士为国捐躯后的追悼会上。

　　“为了阿斯托利亚。”
　　西达握着佩剑缓缓跪地。

　　“你不该提出去谈判的，你根本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大公离开时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语重心长地留下了这句话。

　　西达只能苦笑。

　　他只是在纠正自己的错误，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正轨而已。

　　要是那时候他能坚定地选择站在王的身边，至少局面不会变得如此难堪。当他选择当个沉默的帮凶时，其实已经违背了当初宣誓效忠的誓言了。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

　　希斯焦急地在门口转来转去，脚下的石砖都被他的鞋子磨得更光滑了。

　　“进来吧，你还要在外面转到什么时候？”

　　“哑——”

　　乌鸦的叫声和屋内说话的声音巧合地叠在一起。希斯抬头看了一眼，乌鸦正立在树枝上，用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瞧。

　　“西达，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失落之城？”
　　希斯不再犹豫，直接推开门。

　　希斯的大嗓门直冲耳膜，西达书写的动作顿住了，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渗透开来，虽然他立刻反应过来抬起手腕，但依旧没能拯救这封即将被写完的信。

　　西达认命般地继续写下最后两句话，给这封染上污痕的信书圈上了句号。

　　“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希斯“砰”的一声将双手撑在桌面上，瞪着西达。

　　“你去又能改变什么呢？”西达的反应冷淡极了。

　　“至少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能帮我什么？如果谈判失败，难道你又要像之前那样使用你的剑？你是忘了吗？王已经不属于阿斯托利亚了，你的剑已经无法守护也无法伤害到他了。而且大公将赫利俄斯的荣誉赐给了我……你应该能明白它的意思。”西达打断了希斯的话，完全忘了自己的绅士风度，言辞激烈。

　　“别来添乱了，我已经够烦了。”

　　不，不可能——

　　希斯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赫利俄斯。
　　相信没有一位合格的骑士会不明白它的含义。

　　“如果我没能回来，请你将它交给我的母亲。”西达平复好情绪，冷静地将手中的信件塞进希斯的手里。

　　“不……我不能接受……”希斯红了眼睛。

　　西达给了希斯肩膀一拳，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谈判一旦失败，战争随时都会爆发，与其在这里担心我，还是先好好担心你自己吧。”

　　“你……”希斯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可是在关心你！”

　　“阿斯托利亚的太阳被乌云遮住了，神谕应验了——”
　　西达的脸色十分难看，忧愁笼罩了他的全身。

　　“神谕不是已经被证实是假的了吗？”
　　——以一个担上弑神罪名的仪式。

　　西达嗤之以鼻：“那种可笑的辨证方式只能证明王不是假的，怎么可能证明神谕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最大的折磨，莫过于在爱的同时又带着藐视——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