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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她大约是在做梦。

      有两种可能,她刚从梦中惊醒,这场梦长达十余年,将她的大学、职场生涯都历了个遍;也可能在此之前才是真实,而她如今尚在梦里。

      在数学老师沉浸式讲课的方言中,方荷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校服袖口,觉得后者更可信。

      后背被人用笔戳了下,她微微转过头,从背后伸手接住了叠成方块的纸条。

      “下课去隔壁教室给花浇水,一起去吗?”

      花?

      方荷想起来了,自己的确养过这么一盆花。高中班主任不知从哪里听了“养植物能让心态变好”的传言,强迫她们班每个人都养了一盆植物。方荷在花鸟市场询问老板,哪一种植物最容易养活?

      她于是有了这盆从不开花的满天星。

      养护一株花总归是无趣的,至少这个时候她仍旧这样认为。没过几天班主任的新鲜劲过了,嫌植物放在教室后排碍眼了,让她们统统将花盆搬到了隔壁空教室。

      “好啊。”她在纸条上写,然后将它扔了回去。

      “……这次压轴题很难,全班只有一个人拿了满分,还有几个同学结果对了,过程没写全的,下次猜答案好歹也补几步像样的过程吧?”数学老师双手撑着讲台,从卷子里抬头,“方荷,你上来讲一下你的思路。”

      “啊……啊?好。”方荷手忙脚乱地在桌面翻找卷子,难以想象半节课过去她连卷子都没找到,白板上的压轴题她连题目都看不懂,十年前自己真的能解出这样变态的题?

      她清晰地知晓这是梦,她将触控笔握在手里,笔身的粉笔灰蹭到袖口。下课铃响了,后桌刚给她传纸条的朋友拉着她来到隔壁教室。

      她看到那盆满天星的同时,还有一个人。

      “走啊,你怎么突然停下啦,”朋友问她,“不会连你养的是哪盆花都不记得了吧?”

      “怎么可能。”方荷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边,提起水壶往花盆干裂的土壤里浇水。尽管如此,她知道这是梦,她低着头,却仍旧能看到抬头才能看见的场景——穿绿色长裙的小姑娘坐在窗台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窗帘边的流苏。

      她突然很渴。

      她好像自己变成了活在干裂土壤里的花,女孩提着水壶、哼着一首空灵的调子,流水从上方倾泻而下,够了、够多了。她吸收不及,多余的水将她淹没、彻底没过花盆,溢出桌面。

      “呀!”朋友的惊呼将她拉回现实,“怎么浇这么多水,花会被淹死吧?”

      “谁知道呢,”方荷放下水壶,余光瞥见它又被那只手提起,好奇地被打量,“抓个学生物的来问一下。”

      “那你得去隔壁班抓了,”朋友耸了耸肩,“我们班可没有选生物的。”

      方荷像是自己在被打量一般,她觉得对方的目光能将她看穿,但这里只是梦,她作为梦境的主人,应当能掌控观者的行踪。想到这里她微微放下心来,直视回去。

      那人也很疑惑似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直到方荷终于没忍住,抓住了她的手。

      ——和梦境外的触感一样,微凉湿滑,像是握住了一片仍带着雨水的叶子。

      “你能看见我?”那人很惊喜,“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其实一直能看见,方荷想,只是无论在梦境里还是梦境外,都只有她一人能看见。在梦境外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例如对着空气说话会不会被当成上班终于上疯了,被监控拍下来当作被优化的证据。

      在梦境里则不同。

      “你还没有说过你是什么。”方荷还记得昏迷前未得到的答案。

      她问方荷:“你养过花吗?”

      方荷的目光下意识移到桌面那盆半死不活的满天星上。

      也不怪她,她对植物的态度大概一直和对自己的态度差不多,能活就活,不能活算了。她养过的植物不算多也不算少,高中被班主任强迫养的满天星算一件,上大学后冻死在宿舍的多肉文竹吊兰等算很多件,再到工作后因为出租屋甲醛太重养过一大堆绿萝算非常多件。

      她好像天生不具备照顾好植物的能力。

      这些植物的影子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甚至还有它们初见和最后一面的场景——大概是用于AI生成视频首尾帧,十分严谨。她终于将不算漫长的思绪扯回眼前。

      这盆满天星。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她从满天星焦黄的叶子、半枯的细枝打量到女孩裙子上的绿叶,心里怀疑过她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没学过生物,判断不了它们是否为同一个物种。

      “这么多年你还回来报仇啊?”

      她迷茫了,但对面好像和她同样迷茫。难道不是吗?她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梦到靠窗桌子上干瘪的多肉对她说,姐们儿我求你了放过我,你要是真爱我呢就把我扔在学校的花丛里自生自灭好吧?

      她第二天对着多肉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照它的话做了。冬日落着小雪,花坛里不知名的话开过季了,园艺工人换上一批新的盆栽,将这盆格格不入的多肉扔在路边。那时它看上去竟然比活在宿舍要好,方荷后来看见它出现在文学院某教授的办公桌上,比期末季的她看起来能活得更久。

      “……这么多呀。”

      回过神她才想起这是在梦里,对面的满天星精——姑且这样认为,已经随着她的回忆将这些年受她折磨的植物都看了个遍。在她的想象中场面应当滑稽,好像在播放某种不连贯的电影剪辑。

      “所以呢,”方荷试图努力回想那株满天星的结局,回想失败,高中的她大抵自顾不暇,没有精力顾及一株奄奄一息的植物,“你发现你不是我的唯一,你终于回来报仇了。为什么其它植物没有回来,你们能都来报仇一下吗?”

      毫无逻辑的话,方荷试图将它们组成完整的句子,总是失败,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在梦中的事实。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教室的环境在变化着,方荷好像穿梭在光怪陆流的时空隧道,周遭环绕的是流逝的时间,快出肉眼难以分辨的残影,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满天星精身上来——满天星连同盆一起从视野里消失了,“你不是满天星吗?”

      “我没有说过我是啊,”小姑娘眨了下眼睛,“我叫叶凉,我……啊,你快醒了。”

      方荷还想说什么,可时空的残影终于褪去,眼前的景象交替、最终定格在惨白的天花板上。

      她从梦中惊醒。

      知觉回笼,她好像笼罩在蓬松绵软的云朵里,左手的刺痛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哟,醒了?”有人问。

      她终于睁开眼,空气里是消毒水味。顶灯的光透过点滴瓶,和从窗帘缝隙里泄漏的阳光相比不知哪一个更刺眼。她抬手挡了下光线,手上的输液管随之晃动。

      “乱动什么,刚醒就想回去上班吗这是?”

      那人拦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方荷换了只手用力,终于撑身坐起来,念出了她的名字:“姜舒言。”

      “好像傻了,”她的大学室友姜舒言一只手握住她的左手小臂,另一只手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要不让医生给你开两瓶吃了能增长智商的药回家再养养吧?”

      方荷疲惫得很,这会儿根本懒得跟她扯嘴皮子:“先给你开十瓶。怎么是你在这里?”

      “还先问起我来了,”姜舒言靠在椅子上,“听说某人连续加班三天晕倒在团建现场没人照顾,我立刻马上从遥远的江市赶过来,感天动地的大学室友情……”

      方荷解锁手机,确认自己只昏迷了不到10小时,除开一堆工作APP的未读消息,中途给她发过消息的只有母亲。

      “我妈让你来的?”

      “嗯哼,”姜舒言继续削她的苹果,“昨晚阿姨听上去可担心坏了,你既然醒了,打电话和她报个平安?”

      “我一会儿打,”方荷盯着工作APP的消息看了半天,最终选择让红点躺在那里,“她估计是一时没想到还有谁能联系上,病急乱投医了。你真是从江市赶过来的?”

      “当然不是,”姜舒言削好了苹果,方荷盯着她将苹果切成块,喂到了她自己嘴里,“刚好出差过来。”

      方荷看了看她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床头桌上明显缺了一块的果篮:“不是,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吗?”

      “那不然我喂你?”姜舒言疑惑道,“影视剧里一般只演到削苹果啊,没见哪个病人真吃的。”

      方荷拿她没办法。见她没什么大碍,姜舒言便也没再多留。好在姜舒言尚存最后一点良知,她出门后几分钟,方荷就收到了外卖,看备注是姜舒言点的,标准的病人营养餐。

      她举着点滴瓶挪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阳光洒了进来。窗帘扫过飘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垂眸,捡起一片不属于这里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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