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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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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临都在下雨。
不是毫无征兆的。接近八点,食堂快要关门的时候,方荷匆匆下楼买了快餐窗口最后一份盒饭。
寒冬腊月,她从空调房里出来像颗被扒了箬竹叶的粽子,保温箱效果却很好,盒饭拿在手上还是热的,烫得她缩了下手。
“小心烫,同学,”阿姨往上拎了下塑料袋,示意她伸手提着抽绳,“趁热吃啊。”
方荷怔了下,神情好像刚从梦中惊醒。她应了声好,拎着盒饭朝电梯走。这个点还在一楼闲逛的人不多,她站在门口等电梯下楼,潮湿的泥土味钻入鼻腔。
早在那时就意识到雨快落了。她回到工位拉出转椅坐下,同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接水,她有点犹豫:“能麻烦你帮我接杯咖啡吗?”
有点冒昧的请求,毕竟去茶水间本质也是摸鱼的一种。同事接过她的水杯,转头招呼实习生,有说有笑地穿过一大片工位去茶水间。右手边连空两个工位,方荷微微松了口气,敲了下键盘,亮起的电脑屏幕映出她发白的脸。
“你不吃东西吗?”
她听到有声音这样问。
她没有回答,甚至只抬了下眼,那道被风送来的声音像是被困在安静的回廊里,空灵带着微弱的回音。
——生涩,如同学语不久的孩童。
回过神时她已在工作文档里敲下这几个字,但它们似乎并未引起那道声音的注意。方荷真的能看见它的源头,祂坐在桌面,右手边的位置,晃一晃鼠标就能碰到。
她大抵是疯了。
“那边的仙人掌告诉我,你已经……半个白昼没有进食,噢,不对,”说起这件事祂如数家珍,“太阳落山前,喝过一些……牛奶和茶叶、还有糖的混合物。还吃了一些……”
“咖啡,”同事如同蘑菇冒出来,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她面前,“你没说用哪种豆子,我随便放的。”
“谢谢。”
这次她抬头了,同事坐上旋转椅,搂过抱枕:“不客气。你准备什么时候吃饭呀?宵夜可是要等到十点。”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方荷确认了这件事。她的眼中倒映着,祂穿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绿色长裙,边缘的流苏蔓延铺开,边角叶片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株生命力极强的爬山虎,悄然占据了半个桌面。
祂——或许从生理特征来看也可称呼为她,在太阳落下、白昼消失的一瞬间出现在这里,方荷起初被她吓到,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看见、听见她,那么她只会是自己的幻觉。
方荷打开盒饭,汤面上已经漂了一层半凝固的油,米饭也已经不再冒热气,甚至比不上刚接的咖啡热,她没吃几口便将筷子搁在一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惊雷刚好落在手边的盒饭上。
雨随之而来。
方荷伸手去摁显示屏上的按键,调节屏幕亮度,那是叶片所在的位置。方荷不确定自己真的摸到了什么,好像是一片微凉滑润的脉络,就好像真的叶片。但叶片的主人挪了挪位置,她又好像只是正常地摸到了按键。
屏幕亮起来,灯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方荷愈发肯定这是幻觉,她不会在现实中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若无其事地坐在工位的桌面上,哪怕她会因自己的动作而调整姿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却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如果这并非幻觉,那为什么是自己?
她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值得被挑选的,她只是很累、又很冷,裹上厚外套时像被扒开的粽子又重新给自己缠上叶子。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样。
是很冷。
凌晨一点,她在茶水间洗过杯子,回到工位时,半透明的女孩已经消失了。果然是幻觉吧——当然也可能是鬼,不过鬼大抵不会白天出现。这个年纪也不像是加班猝死,难不成传言是真的,公司都是在医院或是学校的废弃地址上建立起来的?
她是一瞬间消失的,还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方荷试图在空气中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只在电脑主机上找到一片嫩绿色的叶子。
“走啊荷叶,”同事坐在转椅上等电脑关机,“林姐说今晚聚餐,宵夜从部门团建经费里薅。”
林姐花名林霜,真名不详,在公司里大部分时候真名不重要。
“刚好临近年底,忙得要死,这都好几个月没团建了,”同事往后一仰,靠在头枕上,“忙过这阵就好了,累死我了。”
如果有的选,方荷一定选择下班冲刺回家而不是部门聚餐。
但她没得选,事实如此。凌晨两点,她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奶茶,包间闷得好像胸口糊了晚饭汤上漂的冷油。城市在下雨,面前的烤串滋滋冒着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炭火和上一桌客人留下的烟味钻入鼻腔。
“你不舒服吗?”同事关切地看过来,低声问她,“要不和林姐说一声,先回去?”
那也太扫兴。方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留下来,但总之是没提提前离开的事。
“我出去透个气,忍冬老师,”她再待下去一定会晕过去,这一点她敢肯定,她几乎有些听不清同事在说什么,勉强看见她挂着的工牌上的名字,将人和声音对上了号,“几分钟后就回来。”
“外面在下雨!”
好歹是行为能力健全的成年人,忍冬盯着她像是在逃的背影看了会儿,没追上去,目送她开门溜走了。
回过神时方荷倚在靠近室外的栏杆上,雨就溅在离她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她盯着楼下马路上闪烁的车灯,和对面楼外的广告标语一样模糊。
从这里打车回去……要半个小时。哪怕团建立刻结束,她回到家,洗漱再躺上床,也至少得三点。加班到这个点明天可以下午再来上班,那么她最晚可以一点起床,满打满算还有八小时可睡——当然,这包括原本午休时间。
为什么还不结束呢?
她猛然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将心声说了出来。但这不是她想问自己的,很显然,这只是神智不清的臆想,她很笃定,就像是她又听见了那位穿绿色长裙的小姑娘在说话。
“因为这只是开始,一段新的开始,”方荷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点,汇入从天而降的雨幕里,“被迫gap了好几个月,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为什么要结束?”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从窗台上坠下,幻想只停留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有带着雨水的手碰到自己的脸。冬日的雨夜实在太冷,雨水顺着那只手滑落,浸到羊毛围巾里。
“真可怜,”她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方荷睁开眼,眼前空无一物。除了她比先前往后退了半步,当然只是幻想,没有真的想坠下去。这间餐厅也不具备让客人坠下去的条件——大抵是学的她们公司,包间窗户都只能打开一条仅供透气的缝。
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你听不见我吗?你一直没有回应我。”
连词语的组合都很奇怪,方荷想,这实在是怪异,她不可能想象出这样一种存在。叽叽喳喳的,好像无法填补她内心的任何裂隙,她应当去看医生,她应当去预约这周挂号下周才能看上病的医生,或者预约公司声称过绝对保密不会向hr透露半个字的心理咨询。
“真是疯了。”她想要关窗,她根本看不见那个声音的源头在哪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方荷却也担心伤到她,万一她将窗户合上,那个声音就只能淋一夜的雨怎么办?
“疯了?”如果那个声音有动作,应当是歪了下头,很无辜的样子,“谁?”
还能有谁。
方荷几乎要相信她的存在了,也或许她一开始就默认了。她担心周围的一切,除了她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方荷终于没忍住。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她快听不见了。
心跳很快,她后知后觉白天不应该奶茶浓茶和咖啡混着喝,以至于晚饭时犯恶心几乎没吃什么,宵夜是汉堡炸鸡可乐,没吃,在包间也没吃东西,只喝了点水。
“你提过问题,但又不再回答,”方荷听见她说,“如果你是问我的名字,我…… ”
受蛊惑一般,方荷向前伸出手,她笃定自己抓住了什么,那种像爬山虎一样的叶子,刚淋过雨,藤蔓上都是湿漉漉的水珠。一双更加冰冷的手从下面托住了她的手臂,如蛇一般蜿蜒滑动,最终插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听见一声从后方传来的尖叫。
“荷叶!荷叶!”忍冬从后面冲过来,“醒醒!醒一醒!现在应该做什么,我的天啊叫救护车吗?真是完蛋,我连你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啊。”方荷听不清忍冬的话,但那个声音反倒清晰起来,她好像有点无措地发出一个语气词,继而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托举的手消失了。方荷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倒在同事怀里,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