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不要再爱我了》湘襄子

5、谷雨夜

　　许荔走下碟机，台下一片欢呼雷动。该易晓弦上场了，许荔看见他从后台走上来，迎面就问：“后来呢?”
　　易晓弦正在拨弄头发，“什么？”
　　今夜许荔穿着一身黑玫瑰长裙，衬着她肤白胜雪，加上她本就身材高挑，活像一位高傲的暗夜公主，她拦着易晓弦：“什么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跑到你姑姑屋里了，然后呢？”
　　易晓弦一愣，手插在头发里就不动了，忽然他反应过来，笑道：“还惦记着呢?”
　　“日记没有往下再写了，昨晚又太晚了，你自己承诺明天晚上再说的。”
　　“那等我唱完，再给你讲。”
　　易晓弦说着，就要往舞台上去。
　　“站那儿！”许荔急声喊住他。
　　易晓弦停住脚。
　　许荔上前两步，把他扭了过来，她身上的玫瑰香像春末午时凉风一样，盖住了暖烘烘的骄阳，如同一捧清水般敷上面孔，又纯又透，把酒吧里芜杂杂的味道掩埋了个干净。香气四溢可人，但是猫眼宝石般闪亮的眼睛却恶狠狠地剜着易晓弦，两只手抓住他的脑袋，骂道：“丢脸死了！”
　　说着，她三下两下把易晓弦弄得跟鸡窝一样的碎盖微分给薅顺了。
　　“赶紧唱完，我等着。”
　　“好。”
　　“爱意就像大雨落下，怎么能让人不牵挂。过得好吗想说的话你能听到吗？”
　　许荔站在吧台旁边，看着易晓弦坐在绚烂的蓝色霓虹灯光下，一边用力挥打着架子鼓，一边皱着眉头深情唱着，“别再叹息皱眉头，怎么会忘掉你所有？”
　　明明平日里寡淡得跟清水一样的人，为什么每次唱情歌的时候那么用力，仿佛自己曾经拥有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或者在遥远的地方有着一个让自己那么牵挂的人。
　　不管为什么，反正许荔是真心喜欢易晓弦这样的人。
　　一面是才华横溢，闪耀瞩目的歌手，一面是最亲近的人也看不透的神秘，靠不近的清冷，以及从出生都带着的抑郁寡欢，更难得的他还有一份无知感，哪怕是他本人亲口说出了什么，你还是看不清他的心，因为他本人有时候也懵懂，不明白自己疏离又渴求的感情，似乎只有在唱歌的时候，你才能看出他心里的五光十色，肉皮下的光怪陆离。
　　许荔的视线隔过易晓弦，穿过一边小酌一边交谈的人们，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向街口。
　　这是新城最繁华的地段。
　　吵闹忙碌的城市里悄悄地落起了雨。街灯、车灯、红绿灯、店铺灯光一个连着一个倒在地面一洼洼的浅水里，被行人印在脚底，被车轮刮起，滑出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易晓弦唱完了这首《11》，抬起眼看了一下墙壁上红色表牌，22:01 2024.4.19 星期五 谷雨。
　　“谷雨，雨生百谷。”
　　在歌曲切换的缝隙，易晓弦暗自念出一句。这句话他第一次听到还是十年前，那天晚上姑姑说的，她说这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了，既是萍水初相逢，又是快要告别的日子。
　　“咔擦！——”
　　“呦！好一道闪电啊！要下大雨了？”酒吧里的人握着酒杯纷纷看向窗外。
　　易晓弦也向窗外瞥去。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气。
　　不是眼下这么多不归人聚在一起听他唱歌，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与暴雨酣畅共醉。
　　而是一久不归者，缓缓而至。伴随着，小窗外密密树影与细细春雨婆娑缠绵。
　　他记得第二天要二模了，那一日他休息的很早。
　　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沉默，他裹紧被子，慢慢地要滑入梦乡。
　　他的脑海慢慢生成了一幅画面，他看见自己正躺在床上，床旁却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路，路两旁都是张牙舞爪的黑影，只有小路上有微弱的光芒，有一个人正在路上赤着双脚缓缓地行走。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从头盖到脚脖，脚脖上有几道黑色花纹，斗篷却不停地在滴血。
　　那人一直低着头，坚定地向他的床边走来。
　　易晓弦在梦中紧张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神经高度集中时，突然，“嘭！”，梦境外传来一阵异响。似乎有东西撞到了窗户上，他当是起风了。谁料片刻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钻入他鼻腔，他未来得及动弹，只听背后一阵衣料哗啦声，像是有人正站在他背后脱衣服，怎么会？他没有听见自己卧室门响啊！
　　“啪嗒啪嗒”，似乎有雨水从那人衣服上滴落掉在了地板上，但是声音黏腻，又有血腥味，更像是那人披了一身血袍！
　　只听，呼啦一声，衣服坠地，血腥味顿散！
　　他不禁惊叹这个梦怎么这么逼真？还有真实的声音气味。
　　可是下一秒，他的被子被人从身后掀起了一角，一股凉气直侵袭他的脊背！
　　同时，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上了床，躺在了他身后，他的脚后跟似乎碰到了什么硬邦邦，冰冰凉的东西，但是只是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意识十分清晰，不像是梦！但是，由于前几天他被吓得在姑姑面前哭得不停，被姑姑哈哈哈哈的嘲笑了一番后，他就不肯承认自己怕鬼了，但是姑姑还是坚持陪着他写作业到凌晨，床也没再响过，他也感觉不到屋里有什么东西了。
　　现在，姑姑和表哥都在对面屋子里睡着，他倒是要看看他身后是个什么东西！
　　凉风被什么挡着了。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闭死了呼吸，静等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突然，一只冰冷的胳膊从他脑后伸了过来。
　　易晓弦直觉得头皮发麻得要爆炸，浑身一紧，这分明就是人的胳膊！但是跟尸体一样冰凉！
　　那只胳膊伸到他胸前，搂起低垂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易晓弦竟然真的在梦里感觉到被子往上走了走，他恐惧到怀疑自己的17年来的世界观。
　　“咔擦！——”一道白亮嚣张的闪电直破夜空！
　　易晓弦眼底诧然一白！
　　同时，身后的，突然，向易晓弦一整个倾身拥来。
　　易晓弦几乎是在霎那间发力，他实在害怕被鬼缠住，被鬼整个搂住是个怎么样的感觉，他会直接吓死的！一瞬间，他手脚指头都攥紧了，眼皮拼了命要睁开，肩膀猛然一抖，挣脱梦境！
　　“哗！——”
　　随着破开梦境沉重的束缚，磅礴的雨声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姑——！”
　　他再次带着哭腔冲到了姑姑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