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佐以酒》弈见卿星

56、寂寞 “以前

　　“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么，他们的死亡，虽然和我无关，但也和我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我写了一首顺口溜，皇帝也不会让他们调查，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安静的坐着，也不会……也不会有现在的下场。”奚洛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在皇帝的威严之下，民意是如此的脆弱。
　　平民的生命，就像是杂草一样。
　　那便是永宁公主。
　　“奚洛，这件事和你无关。是他不对。”
　　他到底是什么人？
　　奚洛泪流满面，根本没时间去细想林舞话里的意思。
　　那一天结束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邸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林梧搂着自己，明明是那么的温暖，可她的身体，却是冷的。
　　就像是失去了温度。
　　她就像是一个活死人。
　　“奚洛，你先歇着吧。林梧轻轻扶着她躺到了床上，拉过一条毯子给她掖好。
　　奚洛瞪大了眼睛，看着营帐的顶部，面无表情。
　　她不说话，林梧默默的看着她。
　　二人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荆南的声音：“王爷，柳少卿到了。”
　　奚洛知道，林梧在经历了这样的大事之后，一定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闭上眼睛：“好，我休息一下。”
　　林梧叮嘱了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奚洛听到这道声音，这才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还在不断地闪过侍卫捅死平民的画面。
　　她忍不住怀疑，这血液是不是热的？
　　就在半个多小时之前，她还在和喜玲开玩笑。
　　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平民的实力竟然如此弱小。
　　她还幻想着游行的人可以和皇室抗衡。
　　“小姐。”喜玲从门外探出头来，叫了一声。“还没睡觉吧？”
　　“醒着。”奚洛答道。
　　喜玲一听，推门而入，道：“公子说你还没有睡觉，让我过来陪你。公子可是急坏了。”
　　“我还好。”奚洛从床上爬起来，倚着床沿说道。
　　她挥了挥手，喜玲赶紧迎了上去。
　　奚洛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头上。
　　有了喜玲的陪伴，奚洛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当日，有五人被杀，十七人受了伤。
　　五具平民的死尸，被悬挂在了皇宫门口的墙上，以示警告。
　　从那天开始，京都的上空就被一层阴影所覆盖。
　　在这片漆黑中，唯有一丝光明，被这件事吓了一跳，许多大臣都意识到了和平背后的残酷，纷纷给林梧递上了请柬。
　　更多的人前来找林梧商议政事，反而给这座庄园增添了几分生气。
　　-
　　朝堂之上。
　　“最近人心不稳，之前……”白静看着林祁，“宫中的变故，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微臣认为，还是尽快册封储君，才能稳定人心。”
　　他要立储君。
　　这些年来，这个话题经常被人提出来，被皇帝以年轻的理由拒绝了。
　　如今，诸位皇子实力大增，正是最佳时机。
　　听到白景的建议，皇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皇帝并没有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对于反对太子的事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他也知道，那是必然的。
　　他挑了挑眉，道：“你这么一说，莫非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似乎早有预料，白景双手一摊，谦卑道：“回陛下，我很佩服诸位王爷，但我也不知道谁更适合做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殿下应该以仁为怀，平息百姓的不满。”
　　“仁德。”皇帝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他举起一只手：“薛少傅，你教过好几个王子，以你对那些王子的性格，觉得他们之中，哪一个更有资格担当“仁德”之名？”薛少傅上前一步，劝道：“末将有幸与诸位皇子在一起，仔细一想，诸位皇子都是各有所长，论年龄，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二皇子性格爽朗，四皇子性格飞扬，五皇子性格温柔，性格也很好相处。”
　　性格温柔，对人也很好。
　　这岂不是符合了白静的“仁德”？
　　薛少傅表面上是在夸赞，实际上却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叫来了几名大臣，一一回答。
　　让皇帝意外的是，大部分大臣都对他大加赞赏。
　　虽说皇帝一直都知道，林梧的学问得到了朝廷的承认，可是林梧性格孤傲，若不与人结交，又如何能收服群臣？
　　对此，皇帝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立储之事非同小可，需要从各方面考虑。
　　但他已经想好了最好的选择。
　　李公公下了早朝，就去找了林奇。
　　林祁已经适应了这种被人晾在一边的感觉。
　　这一次，他到了，却发现皇帝一改平日的悠闲，连个字都没写，就这么端坐着等着他。
　　“祁儿，早上的事情，你怎么看？”皇帝一脸严肃。
　　此事关系到储君，林祁当然知道，皇帝之所以将自己留下来，就是为了培养自己。
　　这明明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事情，但林祁却没有任何的激动，有的只是一种迷茫。
　　突然，他想起了四年之前，皇帝告诉他，要立储的事情。
　　皇帝说：“祁儿，你虽然年轻，可见识却一点都不比令兄差。你有没有想过做太子？”
　　林祁一开始听到这话，就觉得自己受到了皇帝的重视，高兴得想要在皇宫里转上三个圈子。
　　然后，皇帝就把抓捕池霖的任务交给了他。
　　他必须要承认，当初，他的确是被那句“你有没有想过要做太子”给骗了。
　　他当然知道池霖的事情有很多可疑之处，但那个时候，他对皇帝的话深信不疑。
　　皇帝让他这么做，他就成了一场恶梦。
　　现在听到类似的问题，他也学着不在意了，“皇上，我觉得事关重大，需要好好考虑一下，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当他踏出房门的时候，心中已是一片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沿着长长的通道，一路前行。
　　一路向皇宫外走去。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星辰阁的大门前。
　　客栈已经有几天没有演出了，客人们也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我要见二管事。”林祁同走过来，对着小厮打了个招呼。
　　小厮带着他到了三层，通报了一声，这才退了下去。
　　大厅中，唯有林祁、奚洛二人相对而立。
　　林祁没说话，奚洛也没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林祁竟给奚洛倒了一杯茶，道：“公子呢？”
　　奚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她能听到林祁要说的话，是因为那天，她亲眼看到，是林瑜在闹事，而不是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林祁才是真正的牺牲品。
　　最起码，从她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四皇子”，在京都里，是臭名昭著的。
　　一提到四皇子，所有人都会骂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林祁补充了一句。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仿佛一块美玉被打磨成了一块岩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奚洛上下看了他一眼，再次发出“嗯”的声音。
　　林祁半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奚洛一定会心生怜悯，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让她心疼了。
　　“我……”林祁欲说不出话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奚洛蹙了皱眉：“有话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以前，林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跟他说。
　　池洛虽然年轻，可是心思缜密，和一般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总是轻声安慰他，给他出主意。
　　以前，他还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个池洛而已。
　　林祁垂眸，“没什么。”
　　奚洛打量着他，半晌才道：“那一天，你是奉令尊之命而来？”
　　林祁：“……”
　　两人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奚洛继续说道：“你已经有了决定，为什么还要犹豫？”
　　林祁：“……”
　　他不愿意去面对。
　　奚洛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过了一会儿，林祁才转身离开。
　　奚洛立在窗前，看着远去的林祁的车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报——”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份来自云水的紧急信件，从云水送到了京都。
　　早朝之上，有亲兵前来禀报：“汴金军大举进攻，我云水城兵败如山倒，请求粮草与兵丁支援！”
　　汴金军队向永宁王国发起进攻。
　　汴金和永宁王朝的关系很特殊，两个国家相邻，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谊。
　　四年前，皇帝又有了扩张的想法，他打算利用开封以东的地理优势，从西边进攻汴金，让开封府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时候，赤霖作为大将，是坚决不同意的。
　　赤霖更是威胁道：“如果皇帝一定要我带兵进攻汴金，我宁愿不当大将军！”
　　然后，他又被诬陷和汴金勾结，导致赤氏一族被灭。
　　赤林身死之后，皇帝还派兵进攻开封，可是敌人顽固，战而不胜。
　　从那时起，皇帝就再也没有提过统一天下的事情。
　　听到侍卫的禀报，皇帝皱起了眉头。
　　朝堂上，可用的将领实在是太少了。
　　不是实力不济，就是不愿意站出来。
　　看了一眼下方，皇帝叹了口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人上前一步。
　　这人就是戚鸣，戚平安之父。
　　“我愿意去！”
　　他虽然满头白发，却依然精神奕奕，毫无惧色。
　　他盯着祁明的眼睛，举了半天，这才道：“好。”
　　这一次的援军很急，戚鸣要带着他的三千精锐，在今天下午就启程。
　　出发之前，戚鸣把戚平安召了过来。
　　此时，戚平安正在赌场内玩骰子，被小厮喊了回来，心中颇为不悦，但一听说父亲要去打仗，便立刻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爹!”他喊了一声。
　　看到戚鸣又穿上了自己的战甲，戚平安欲哭无泪。
　　他的哥哥，就是这样战死沙场的。
　　一想起自己的老爹，很有可能也会步上自己哥哥的后尘，他便止不住地抽泣。
　　“我特么又不是死人！”戚鸣破口大骂。
　　此时，戚平安正在赌场中摇骰子，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小厮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了出来，大声道：“公子！主人让你回来！”
　　一听到是自家老爹在喊自己，戚平安顿时就不说话了。
　　如果让戚鸣知道自己在这里，肯定会被揍一顿，所以不能再拖下去了。
　　戚平安一边跟着小厮往回走，一边忐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父亲怎么把我叫回来了？他知道我是来赌博的？”
　　小厮连连摆手：“没有，公子，公子要率军去打仗。”
　　“领兵出征？”戚平安睁大了双眼，像是两个巨大的铃铛。
　　戚平安的哥哥，当年也是一代枭雄，但也在战争中战死了。
　　这么多年来，戚鸣不但将祁平安保护的很好，而且他自己也没有亲自率军出战。
　　戚家一向认为，一家人团聚，才是最重要的。
　　“父亲！我反对！你怎么会去？永宁不是还有其他人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你上？真当我们戚家好欺负不成？”人还未进屋，一声怒吼便传了过来。
　　戚鸣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徐地将自己的战甲披在身上。
　　戚平安走进去后，就看见祁明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看见这套战斗铠甲，戚平安的眼眶就湿润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在战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他连弟弟的面都没有看到。
　　他疯狂地扑上去，再也不顾忌惮戚鸣，一把抓住戚鸣的长刀。
　　“你疯了?”祁明大喝一声，戚平安下意识的松开了莫无忌的手臂。
　　他的勇气只维持了一瞬间，就被吓破了胆。
　　戚鸣怒目而视，“我不上，还能有谁？行不行？”
　　戚平安蜷缩成一团，低着头，像是一头被打败的小鸡。
　　戚鸣说的不错，如果他不来的话，谁都别想进去。
　　戚平安只能在这里大呼小叫，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他却只想让自己的父亲，过得更好。
　　“爹。”戚平安抿着嘴唇，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见他如此懦弱，戚鸣一脸无奈，破口大骂：“我还活着！这么快就哭了？”
　　戚平安呜咽了一声，“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闻言，戚鸣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伸出一只手，抓向了戚平安的头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戚平安的头了，也不知道和小时候相比，还有没有小时候的那种感觉。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倒下。
　　他叹息一声，说道：“父亲离开以后，你要好生照料母亲，父亲不在，戚家就由你来当家！别光想着出去鬼混，也要为自己的生活着想！”
　　戚平安撇了撇嘴，继续嚎啕大哭。
　　一家人又聊了几句，戚鸣在戚夫人整理好行李后，就出了门。
　　这一去，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无人知晓。
　　第二天。
　　戚鸣前往云水，并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算了。
　　如何面对开封的攻击，也成了朝堂上最大的话题。
　　“众爱卿以为，我们该怎么办？”
　　沈尚书上前一步，“在下认为，汴晋这种可恶的邻居，必须尽快处理，如果今天我们退让一步，他明天就会变本加厉，贪得无厌。”
　　他做了个手势，“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若是他们出万人，我等便出2万人，以我雍宁的男儿之心，也是时刻准备着保家卫国！”
　　“是!”众人齐声应道。
　　“对!”雷格纳点点头。
　　……
　　“我可不这么认为。”林梧突然开口，将大厅里本来还算热烈的气氛给破坏了。
　　众人都沉默了，看着他。
　　林祁回头，皱眉地看着他。
　　“你怎么看？”
　　林梧答：“永宁公主首先进攻了开封，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报仇。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报复？我觉得，还是和平的好。若能与汴金议和，亦可使百姓伤亡降至最低。何况四年之前，我军曾发兵攻打开封，但未能攻下，今天若再攻，胜算不大。再说了，战争只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永远不会有胜利者。”
　　“是啊。”雷格纳点点头。
　　“五皇子所言极是。”
　　“沈尚书，你没上过战场，所以说的很随意，可到了战场上，你未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
　　满朝文武又是一阵议论。
　　“不过，五弟。”林瑜启道，“二哥，我听二哥说过，如果我们能拿下开封，也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也就是他们放弃了对开封的控制，让开封城逃过一劫！”
　　他朝皇帝拱了拱手，“朕认为，应该趁着这个时机，与其他诸国联手，将这个野心勃勃的宋国，一网打尽！”
　　“要灭掉汴金，谈何容易？”
　　“若是战争爆发，永宁县的百姓将会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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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瑜的话让大殿内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大部分人都不能接受林瑜的观点，但也有不少人赞同她的观点。
　　“既然各位爱卿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那就先下去吧，明天再说，到时候，还请各位给出自己的意见，并且解释一下原因。”
　　“是。”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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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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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祁从大厅中出来，很快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林梧身侧。
　　他们两个人并排走着。
　　林祁又问：“父皇既然这么说了，肯定会生气，那你还提这个做什么？”
　　林梧停了下来。
　　林祁紧随其后。
　　林梧看了他一眼，腰杆挺得笔直，“我父亲虽然是永宁皇后最宠爱的女儿，但人无完人。我这番话，不是想讨好任何人，而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得到满足。”
　　“可是……”雷格纳一脸为难的表情。
　　“四皇子且慢！”林祁被李太监尖锐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两人回头望去，看到李公公，大多都知道李公公的来意。
　　李公公和林梧同一起行礼。
　　李公公还了一句，然后又转头望向林祁：“四皇子，皇帝求你。”
　　“好。”林祁看了林梧一眼，“明天再说吧。”
　　林梧不以为意：“好。”
　　他看着林祁和李总管离开，这才收敛心神，自顾自地往前行去。
　　房间里。
　　林祁还是头一回进来，就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他站在桌前，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皇帝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一场审判。
　　“那首打油诗呢？”皇帝问。
　　没想到，皇帝还在想这一点。
　　宫里的事情发生后，皇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过此事，林祁只当他把这事给忘了。
　　“我还在调查，不过这件事，还真不好办。”林祁敷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