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个路人 《秋与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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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旅途注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除了风沙和寒冷带来的挑战，她必然要去面对那无处不在啊灰雾，时隐时现的阴影和那隐藏在阴影深处的怪兽的嘶吼。
“那么‘灰雾’，‘阴影’和‘怪物’究竟是什么呢？”我向秋询问这个曾经也一度困扰她的问题。
这些在之前的故事里没有得到具体解释的事物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
关于那些灰雾里的声音，那些笼罩的阴影和隐藏在阴影深处的怪物……
而秋，这个在我面前一向活泼开朗的孩子顿时沉默下来。
那些飞扬的情绪因某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而变得内敛。
她低下头了，神情低落。
“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物。”她喃喃着。
“灰雾总是无处不在的。”
……
“它遮蔽了阳光，挡住了星星，隐藏了方向。总让人看不清那些美好的，柔软的东西，却让那些糟糕的东西在朦胧中构建起迷人的幻象……”
“——区别于心灵的迷惘，它遮住的是人们的眼。”
……
“而在灰雾中，总存在着一道又一道声音。”秋的声音陷入了回忆。
“有时候是好听清脆的女声，有时候是雄厚有力的男声……”
“有时听上去温和让人亲近，有时候沉稳让人信赖……但更多的时候，它听上去就像另一个自己在耳边讲话。”
“同灰雾一样，它们总喜欢美化那些没有那么美好的事物，又丑化那些本该美好的事物……”
秋举例：“如果我想要前往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有各种声音冒出来，比如：‘不对不对，你应该向西，向南，向北……那里有更加美好的景象，你会喜欢的。为什么不尝试去那里看一看呢？’‘那里根本没有阳光，他们就是在欺骗你。’‘路途那么遥远，即使有阳光也太过灼热，你一定不习惯，为什么不选择一个阴凉的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觉呢？你已经努力过了不是吗’……”
这些恶劣的声音被秋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将自己带入了秋的视角，只觉得这些声音如此让人熟悉。
“那么你呢……你是怎么面对的？”说来可笑，我只觉得有一阵莫名的惭愧席卷于心。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向这个不到我腰的女孩寻求答案。
秋于是笑着指向她身边的幼苗:“这个时候，我只要看着它，去回忆那些美好，以及我走上旅途的初衷。”
“在没有星星的日子里，举起那个小小的‘梦想’……就会发现雾其实没有这么浓，那些扰人的声音也在逐渐远去。”
……
秋还向我解释了她眼中的“阴影”和“怪物”。
“阴影总出现在‘美好’的背面。”
“大部分时候，它总是很小很小，看上去轻易就能甩脱……”
有时它会融入悲伤时的泪水，有时它会附在愤怒时的话语，有时它会盘踞在低下的头顶，
也有时，它会化为一阵寒冷的风，伴随孤独，痛苦和疾病，跟着呼吸进入人的身体……
“大人们担心的从来不是那小小的阴影，而是无法排解，只能越积越厚的阴云。”
秋的话语很轻。
“特别是在旅途的过程中。”
“浓厚的阴影，会为各种怪物提供渠道。”
……
“怪物也分为不同的种类吗？”我不知该不该惊讶。
“嗯，”秋像个小大人一样点点头。
她描述：“有红色的，充满暴虐的怪物，像是一座移动的喷发的火山。”
“也有蓝色的怪物，浑身沉浸在潮湿的水汽中，每走一步都是一场无法停歇的雨。”
“除此之外，有布满了灰色淤泥的怪物，它侵吞一切，又好像怎么也装不满；有各种扭曲线条组成的怪物，它时时刻刻都在展现出各种形状，却始终没有一个稳固的形态；还有的怪物浑身呈现出灰烬般枯寂的白，用一个巨大的空洞，取代了心脏的位置……”
“那些怪物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它们在吞噬最接近它们的人后，又无所忌惮地伤害周围的人。”
“大人们不知道该如何杜绝怪物的产生，他们只能尝试用【荆棘之城】的规则去避免，用荆棘的冷硬和尖锐去抵挡，用疼痛来磨砺坚韧……”
“【荆棘之城】很少出现怪物的影子，但也似乎也剥夺了城里的人的笑容和感受柔软的心。”
……
“而这其中，最大，让大人们闻之色变的怪物……”秋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是一片安静到极致的漆黑，没有任何事物会在其中产生回响。”
“它就这样无声息地将生命带到另一个遥远冰冷的地方……比无数个星辰间的距离还要远，比夜晚荒芜的大地更加冰冷。”
“只留下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重逢。”
……
到这里，我们不由沉默下来，为这个沉重的话题。
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紧，在脑海里有一些面容一闪而过。
我的声音也染上了相同的沙哑，“……抱歉。”
我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对它们好奇，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秋因回忆落下的泪水仿佛要烫伤我的心底。
那一定不是柔软的甜。
……
秋看向我的目光显示出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温和和包容。
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聊这个话题。
“我曾遇到过一位年长的朋友。”她突兀地开口。
“他教会了如何去看待这个怪物。”
晚风吹来，瑰丽的霞光落在她的眼底，将那股沉重的哀伤柔和成一种更平和的色彩。
这一刻，我很难去描述她的神情，只觉得在那思念和哀伤中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她问：“你愿意听我讲这个故事吗？”
“那是一个哀伤又美好的故事。”
……
在秋的旅途中，她曾走出那片最初的【大地】，在不同的地方邂逅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生命。
他们相遇，他们交谈，又留下了彼此的印记。
……
教会了秋如何看待这个可怖的黑色怪物的是一棵即将枯萎的树。
他扎根在一处与秋到来的【大地】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有阳光的温暖，有雨水的湿润，也能在夜晚看见闪烁的星星。
但即使是这样，也无法阻止树逐渐光秃的枝丫和缓慢腐朽的身躯。
岁月的沧桑化为了他身上厚重的纹路，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眼角的皱纹。
浓郁的阴影开始自他身上攀爬，那并非来自疾病，悲伤，愤怒……而是一种来源于生命本身不可逆转的衰败。
秋仿佛看到在不远处，那个漆黑冰冷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那个怪物的存在。
……
他们相遇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即使是参入了腐朽也依然沉稳淡雅的木香，无声息冲淡了秋心底的恐惧。秋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她缓缓走到树下，与树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
“哦，你好啊，孩子。”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到来，树友善挥舞了下自己的枝丫向她问好，结果引起一些残存的叶子自晃动间纷纷扬扬落下。
“哦——这可真是不体面。”树似乎注意到这一点，有些无奈地感慨道。
比起那攀爬的阴影，他似乎更在意自己留给后辈的形象。
他为自己解释道：“不要害怕我的孩子——”他挠了挠头，又有一些仅存的叶子落下。
“别看现在的我又光又秃，我掉落的叶子干枯没有光彩。但在多年前，它们也曾浓郁苍翠，只是如今到了该和它们告别的时刻了。”
树的声音是坦然的，充满了一种乐观的积极。
“瞧啊，”在短暂的失落后，树又高兴起来，“虽然现在的我无法像你展示当初美丽的树冠，但看看这些掉落的落叶吧，孩子，像不像一只只蝴蝶在起舞？”
“这是它们独有的告别与欢迎仪式哩。”
他欣慰道：“它们总是这样优秀和善解人意。”
“如果在阳光微风下看它们会跳得更加轻盈优美，”树补充，“只是下雨的时候不行，雨丝会绊住这些孩子的脚步的。”
……
他实在是一颗奇怪的树。
秋想，他好似一点也不在意那些越来越浓郁的阴影。
他们就这样交谈起来。
“那可真是不可思议，”树听完秋的来历止不住感慨，他看向秋与她的幼苗的目光带着长辈的和蔼。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心灵化成种子的人呢！”
树回忆：“我曾经看见的人类可没有带着这些种子。”
“他们总是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藏在深处，谁也看不透。他们的泪水一直是咸咸的，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
“他们也看不到你所说的灰雾，阴影，怪兽，更无法像你一样和我说话。”
提到秋来时的大地，他的纹路又紧紧皱起，似是对秋描述的环境的恶劣感同身受。
“这真是太糟糕了！”他心疼痛惜。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甘甜的雨水，不能欣赏夜空的星星,呼吸新鲜的空气……这对于大多植物而言是多么可怕糟糕的事情啊！”
“所以，”秋有些迟疑，她对着这颗经历漫长岁月的老者真诚地求教，“要生长出一朵花需要阳光，雨水，新鲜的空气，能看见星星的地方吗…… ”
“哦，我的孩子，”树轻轻摇动自己的枝干。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以一株植物的视角谈谈我的理解。”
树说：“就像人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个性和特点，以及属于我们的最佳生活环境。只有在最适合我们的环境中我们才能长得更好——”
“你不能将一株喜欢阳光的植物放在阴暗的角落里让它习惯与黑暗交朋友，或反过来，硬逼着一株没有那么喜欢阳光的植物亲近最热烈的阳光……”
“也不能让一株伴水而生的植物生活在没有水的沙漠里，却要求它比沙漠的孩子生长得更加茁壮健康，那是不合理的！”
“倘若它连生长的环境都显得牵强，又怎么要求它开出美丽的花呢？”
“这听上去可真有道理！”秋忍不住附和。
“所以我要去明白属于我的，嗯……个性和特点？然后去寻找一个适合的成长环境？”
“是这样的，”树说道，“适合你的无疑对你的成长效果最好。”
“那……假设，”秋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适合我成长需要的，或者找不到那个合适的环境……”
“甚至，最糟糕的是，”秋控制不住想着最坏的可能，“如果我都找到了，却依然没有成功……”
树耐心地倾听秋的疑惑。
这位长者说：“我的孩子，或许不是每一个种子都能幸运地寻找到最适合它的地方，但这份努力生长的心是永恒不变的。生命的伟大之处不就是即使深陷困境，也要挣扎着逆向而生的绽放吗？”
“不幸落入岩石中的种子可能究其一生都无法比过花朵的美丽，但当人们看见那颤颤巍巍的新绿自不该诞生的石间冒出时，它所带来的触动并不比看见一朵美丽的花渺小。”
“这如何不是另一种意义的‘花’的绽放呢。”
……
“你也是一样，我的孩子。”树的语气温和下来。
“自那个远离阳光，雨水，和星星的大地中努力生长的你们，或许本身就是一场美丽的奇迹。”
……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树的枝干舒展开来。
“我们的种子自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确了它是否会开花，”一条树枝递到了秋的面前，那曾经布满了茂盛的绿。
“像我，我从来无法开出我的伙伴那样美丽的花让人赞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树温和道：“我生长的叶子是如此茂密葱郁，我的身躯是如此强壮高大，有无数的鸟儿愿意来到我的树枝间歌唱。我能沐浴微风细雨，也能抵挡狂风暴雨，能感受阳光，也能欣赏星辰……这或许是属于我的‘花’。”
“但你们的‘种子’相似又不同。”树笑了。
“你们的种子蕴含着无限的可能，那是不被限制的未来。”
……
“不过——”树又摇晃了一下他的躯体，一片落叶自飞舞间轻轻落在秋的掌心。
“即使是不同……”
“可学会‘努力生长’，‘欣赏自己的好’这两点，不管是你们的种子还是我们的种子都是一样通用的。”
“还有温暖的阳光，湿润的雨水，夜晚的星星这些……”
树声音是慈祥的温和：“不管适不适合，去感受一下那些美好，让人的心灵柔软下来的事物，总归没有什么错误。”
……
“ ……啊，”秋望着这位年迈的长者，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您真是一位温柔的先生，如果您认识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深厚的友谊。”
树发出爽朗的笑：“那一定很有趣。”
但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虚弱无力。
秋于是眼睁睁目睹着阴影又一次向上攀爬，染黑了一部分躯体。
“真是抱歉，”树有些气喘吁吁道，“让你看见我这么不体面的样子。”
……
“所以，请告诉我吧——”秋抬起头，担忧又急切，“就像您帮助我那样，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吗？”
“哈哈，这可不行，孩子，”在短暂的沉默后，树无奈地笑了，他柔声拒绝了这个请求。
“这也是我必须经历的‘成长’。”
他安慰道：“我已经拥有了一段漫长美好的旅程了，现在终于看到了旅程的终点。”
“为我高兴吧，孩子，我即将完成我的旅程。”
……
秋知道树口中的终点是什么，那是阴影中逐渐逼近的漆黑怪兽。
她小小的心灵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将如此可怕的事情说的如此乐观坦然。
“可以不要这份‘成长’吗？”秋摇摇头，面露哀求，苦涩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
“您会被带到一个遥远冰冷的地方……那里可能没有阳光，雨水和夜晚的星星……”
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位慈祥和蔼的长者，在刚刚相识后的不久，就即将被怪兽吞噬，被带到那个就据说比无数个星辰间的距离还要远，比夜晚荒芜的大地更加冰冷的地方。
“我会感觉蓝色的阴影在我心中扎根，然后出现一头浑身沉浸在潮湿的水汽中的怪物，让我的心下着一场无法停歇的雨……”
幼苗会浸在泪水的苦涩中。
……
“我很抱歉……孩子。”树沉默了一下，放轻了声音。
“不要害怕，不要担忧，也不要难过。”
“这只是一场平静的，盛大的告别——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个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