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路雨》脱线青椒

20、20 死亡

　　*死亡

　　“小辛啊，你……明年大三对吧？”邓正林在她对面坐下，开场白依旧是这种毫无新意的放屁话。

　　辛慈欲点头，有些懒得装了。
　　主要本来今晚就和蒋玄等人一起吃了那么久的饭已经够烦了，好不容易回来能做个人了，又撞上他。
　　看她能演所以多演是吗？

　　“大三……是打算考研还是考公啊？”邓正林接着放。

　　辛慈欲发现他们这些大脑空空的老师讲话都爱这么讲，每一句话都必须有停顿，好像就为了证明他们说话前经过了多么郑重的深思熟虑一样。
　　然而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没有任何想要回应的冲动。

　　辛慈欲：“目前是想要保研，不过学校保研压力大，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竞争上。”

　　邓正林眼睛都亮了，“哦读研！读研好啊，你这性格适合搞学术研究，以后肯定会有作为！不过现在学历普遍贬值，研究生能接触到的课题已经没有什么前瞻性啦，老师……只是老师的一个建议哈，你以后是可以考虑考虑读博的，如果读研不读博那岂不是浪费了是吧？老师当年读博的时候啊……”

　　辛慈欲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不仅是邓正林的读博经验，她们学院里的几乎每一位老师的读博经验她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
　　这些吃了时代红利的“老学究”，很喜欢用这种“你们今天学历贬值太严重了”作为基调，旁敲侧击提醒所有人他的硕士博士的含金量比她们要高得多。

　　他们不可能共情她们这一代的学生就业压力有多大，内卷有多严重，他们只遗憾上次去美国逛超市时偶然尝到的一个曲奇怎么没囤一点，导致现在在国内都找不到，只能等着儿子结婚迁往美国后寄点回来。

　　辛慈欲不明白到底什么成分的学生会对这样的教学内容感兴趣。
　　这些老师教授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没人想听，但没办法，除了这些他们又实在说不出来别的了。

　　上课只会放ppt和让学生照着书本读，一学期下来真正在学习上获得的知识也就只是这位老师究竟是研究什么的，其它一无所知。

　　终于，漫长而自以为艰辛的读博经历说完了。

　　“……所以啊，老师还是建议你读博，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深造自己嘛。”邓正林看着她，又是那副熟悉的很慈爱的笑，“你要是看得起老师，愿意报老师的研究生，老师肯定会带着你好好做研究的！”

　　又这么一句话把她架在那。

　　辛慈欲唇角向上提了提，很是想彻底笑出声来，“老师您别这么说，如果有读研的机会我一定会请教您的，不过现在保研这个事还没确定下来呢，所以……”

　　邓正林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现在先争取保研，先争取保研，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找老师，老师就是为学生服务的嘛，千万不要觉得麻烦老师！”

　　辛慈欲笑着点头。

　　“诶，对了小辛啊，你这……没谈恋爱吧？”邓正林忽然起了个很生硬的话头，“老师不是要管你的意思哈，只是刚才也说了嘛，现在这个阶段很关键，谈恋爱不管怎么说都会分心的，老师不希望你被这些事情打扰啊。”

　　辛慈欲目光微微侧向他。

　　那看来她没猜错嘛，就是看到她从蒋玄车上下来了啊，所以今晚才会这么耐不住地把她单独喊到办公室去，又带到这么偏僻的屋子里来。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总算讲到重点了。

　　“……你家庭困难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们学校这方面扶持力度也一直都是可以的，老师也知道你自己也在打工，大学也需要不了太多的花费，所以你这生活应该完全是可以的啊，如果实在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可以找老师们啊，千万……不要做傻事知道吧？”

　　辛慈欲双唇禁闭，缓缓透过鼻腔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傻事？老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指什么呢？”

　　邓正林忽然不明所以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本以为辛慈欲也会配合着他一起笑一笑，却未料到他都笑完了，辛慈欲人也没动一下，只很冷静地看着他。

　　从邓正林第一次见辛慈欲，他就觉得这学生身上有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料到她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后来也确实从她的成绩和帮忙做的各种事能看出，她的确很聪明，干事从不让人有一点话头说。
　　同时邓正林也明白她之所以会显得同龄人不一样，是因为她本来承担得就和同龄人不一样。

　　家境贫寒又受环境影响的女孩，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的。
　　这是他这么多年生涯的经验。

　　辛慈欲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她说邓正林是虚伪的胆小的，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很想杀了邓正林，杀了关正，杀了梁宇，杀了蒋玄，但是她不敢，她没决绝到那个地步。
　　她只是想，却不做，和邓正林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辛慈欲还未开口，邓正林自己倒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讪讪笑了笑，往后退开，“好了，今晚老师真是多亏了你才完成这些，改天老师请你吃饭，时候不早了，你也快回寝室吧。”

　　辛慈欲站起来，没有任何礼节性的回复，直接离开了。

　　邓正林唯一的人性大概就是，他确确实实会因为让学生帮他干事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不像有的老师，完全颐指气使，把她当仆人使，根本不要脸。

　　回宿舍的路上，辛慈欲想起那个该死的辅导员。

　　按道理说，她帮他办了那么多事，功劳苦劳都一大堆的，就不说确定她保研名额吧，至少也能推荐她几个比赛吧？
　　他一个比赛不推荐她，甚至上次经管学院的某位老师也不知道从哪知道的她，联系辅导员说想带她做比赛，他竟然直接给回绝了，都没事先告知她。

　　为什么不能有个比她更疯的人在她前把这些畜牲全解决了呢？

　　辛慈欲轻轻叹气。

　　*

　　医院护工的事情辛慈欲早在蒋玄说了之后就已经和那户人家说了，她他们至今也都没有回她的消息，但也倒没有打电话喊她去。
　　辛慈欲倒是一直惦记着江荣那个水杯，费了好一番心思终于托人买到了基础款。

　　她自己也不怎么愿意去医院，所以原先是打算直接交给蒋玄的，却没想到原先做护工的那一家给她打来了电话，说后天是老人在医院待的最后一天，想麻烦她最后来一次。
　　辛慈欲下意识就以为要出院，所以答应了下来，只是等她到了医院，才知道是没救了，老人不想再留在医院了。

　　江荣早就出院了，旁边两个床位都空着，日光透过玻璃窗淡淡铺在那上面，四周空落落的。
　　仪器滴答的声响缓慢而单调，成了这片沉寂里唯一的动静，空气微凉。

　　辛慈欲坐到先前一直坐的那个位置上，她刚把板凳往前挪了一点，床上的老人醒了，手指动了动。
　　辛慈欲看着她，“嗯，我来了，吵醒你了？”
　　老人说不出话，手指又动了动。

　　老人的大女儿从房间内的厕所出来，见了她，疲惫地朝她笑了笑，“我妈还记得你，她这几天记忆都混乱了，下午我女儿在的时候她一直认成是我。”
　　辛慈欲静静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尤其又是这个年纪的老人，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该死了。
　　可是人都是会由己及人的动物，她会想到李慈的死。

　　老人的二女儿进来，姐妹两人都拿着毛巾，解开老人的衣服，想要给她擦擦身体。

　　辛慈欲沉默着退到一旁。

　　人到这一步的话，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就这样无力回天地流走吗？
　　究竟什么人可以坦然接受？

　　生前活得很好的人明明都已经享受那么多了，可还是会不想离开，因为还想继续享受。
　　生前活得不好的人明明都已经过得够苦了，可还是会不想离开，因为总相信日子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可是不愿意离开又有什么办法呢？脑海中再怎么产生风暴，这一副枯朽的身体也不允许了。

　　她或许在沉睡，或许在做梦，或许在昏迷，或许正在彷徨地寻找着下一个目的地的入口。

　　——辛慈欲听见她们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