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雾茫》泥犬

126、第 126 章

　　那句“陌生人”像把钝刀，狠狠捅进林北施的胸口又缓慢地绞了一圈。

　　暴怒在血管里沸腾，肌肉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在眼前——完美的出气筒。

　　可…我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了。普通人该学会忍耐，普通人不能随便挥拳头，普通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些该死的道理在林北施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可卢一偏偏在这时拿起酒瓶，倾斜瓶身，将酒缓缓倒入肌肉男的酒杯…

　　“砰！”——林北施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夺过酒瓶砸了出去。

　　酒瓶在地面上炸开，飞溅的液体打湿了卢一的裤脚。

　　整个live house似乎都安静了一秒。

　　林北施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地笑。

　　他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无论他如何压抑本性，如何学着做个普通人，在卢一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失控的野兽。

　　可卢一还觉得不够。

　　他的指尖暧昧划过肌肉男的手臂，还刻意绕转着音调：“Randy～这里有人碍事呢，不如...去我家喝？”

　　肌肉男顿时像只斗胜的公鸡，冲着林北施露出得意的狞笑。

　　当他起身将要搂住卢一时，林北施的拳头已经落下。

　　肌肉男踉跄着撞翻了高脚椅。林北施直接按住他的后颈，将那张油腻的脸狠狠砸在大理石吧台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吧台上的酒杯都在颤动。

　　肌肉男的额头重重磕在吧台上，他嘶吼着，挣扎着，要爬起来反击。

　　林北施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一拳又一拳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卢一突然闪身挡在了前面。

　　来不及收住的拳头，挥过他高挺的鼻骨，在苍白的皮肤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的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是被疼痛激出的本能反应。鲜血缓缓滑落，可他却笑了，那笑容…像是终于得偿所愿。

　　那一瞬，林北施的心脏像被子弹再一次击中，胸腔里炸开了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林北施扔下无关的人，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慌乱地抹去那抹猩红，却把血迹蹭得晕开。

　　他的睫毛轻颤着，温热的液体渗透林北施的指缝。

　　林北施再不过脑子，也知道卢一这次不是护着谁了。

　　这么在乎外貌的人，不用身体去挡，而是直接用脸接下自己的拳头…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就是要亲眼看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伤痕么？

　　他太了解自己了，了解自己在暴怒时会失控地一拳接着一拳砸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挡在那一拳前面。

　　林北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力道看似凶狠，却在触及皮肤时下意识放轻。

　　当卢一顺从地跟在林北施身后走远，并回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时，X虫上脑的肌肉男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人家play中的一环。

　　“你他妈勾引老子就是为了搞这一出是吧！别让老子再看到你！老子跟你没完！”

　　叫骂声淹没在音乐中，没人会再多看他一眼。

　　其实，在卢一剧本里的，何止这个随机出现的Randy呢，就连林北施自己也是。

　　他以为自己可以驯服骨子里的暴戾，可卢一不过随手布下一局，就把他打回原形。

　　门外，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抽打在两人身上。雨水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些纠缠的、病态的、早已深入骨髓的执念。

　　卢一仰起脸，任雨水打湿脸庞，再混着血水流进领口。他要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破碎，足够可怜，要让林北施一闭眼就想起这一刻他狼狈的模样。

　　这样，林北施就再也说不出“两清”这种话了。

　　卢一踉跄了一下，林北施不得不回身，改用双手扶住他。他感受着林北施掌心的温度，那双手刚才还暴怒得想要杀人，现在却因为怕弄疼他而小心翼翼。

　　他拉开车门，把卢一塞了进了副驾。

　　“疼～”卢一轻哼一声，尾音打着颤，像是真的痛极了，又像是故意撒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又刚好能钻进林北施的耳朵里，挠得他心头发痒。

　　林北施咬着牙，除了在心里埋怨一句，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还能怎么办呢？

　　“你自找的…”林北施的声音沉得发哑，带着未消的怒意。

　　可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温柔得要命。一只手托起卢一的下巴，让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摸索着抽出纸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擦干净后，林北施下意识想揪两团纸塞进卢一的鼻孔止血。

　　卢一立刻皱眉，偏头躲开：“丑死了…”

　　“得止血。”林北施的语气硬邦邦的，可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卢一抬眼望着他，明亮的眼眸，潮湿的睫毛，嘴上还带着委屈的弧度。

　　“你托着。”

　　林北施简直要被气笑，可还是照做了。一手托着卢一的脑袋，让他微微仰头，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鼻梁，指腹沿着鼻骨下滑，一点点检查。

　　还好，那一拳只是横着扫过鼻尖，没有正中鼻骨。鼻骨没歪，也没有淤青，只是毛细血管受了刺激，应该很快就能止住血。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拨弄着卢一颈后的碎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道歉。

　　两人静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雨滴在挡风玻璃上绽开又滑落，听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许久，卢一才缓缓开口：“林北施～”他拖着甜腻的尾音向林北施告状：“那个人骂我…”

　　见林北施依旧绷着身子，卢一半斜着眼睛看他，眼尾泛着恰到好处的红，“他还说我勾引他…”顿了顿，委屈否定道：“我没有…”

　　卢一微微偏头，月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落阴影，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写满无辜，仿佛刚才在live house里和肌肉男调情的根本不是他。

　　林北施心里翻涌着无数质问——你明明就是在勾引他，明明设好了圈套等我跳，明明知道我会发疯还是故意演这出戏。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要上钩？

　　“你好意思？”林北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奈。

　　“你生气了？”不等林北施回答，他自己就给出了答案：“你才不会生我的气。那束花...我明白它的意思了。刚才的事也证明，不管我怎么闹，你都会包容…”

　　他侧头注视着林北施的侧脸，“那枚手镯代表什么，我也懂了…罗叔问我要过很多次，我骗他说借飞机就还手镯，但其实我从没想过要还。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回去的，可他没有…

　　我知道，他是除了我以外最爱你的人，所以他爱屋及乌，不会那样对我…”

　　林北施的手突然轻颤了一下——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他是最爱我的人？爱？有些不可置信。

　　卢一以为林北施托着自己后颈的手麻了，下意识要抬头。

　　“别动...”林北施制止道。

　　“那...你换只手。”卢一小声说。

　　林北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换手，但依然照做。默默换了左手，从前侧绕到后方托住卢一的脖颈。

　　明明放下座椅靠背就能解决的问题，两人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林北施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那么真切的眼神，总能轻易让人心潮起伏。

　　“林北施～你说什么贫穷富贵的…我那时候没听懂。我只顾着生气，气你把好的都给颜鹿，把他不要的手镯给我…所以、所以我才会说那些话拒绝你。

　　昨天…你让我想清楚。我想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想得很清楚了。所以…所以我很坚定地再一次来找你。我带上手镯，就是要告诉你，不止是贫穷富贵，就连生老病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你…你明白的，对吧？”

　　林北施默默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委屈。委屈那些不算光彩的过去，委屈自己比不上颜鹿体面耀眼，委屈自己只是一个备选…”卢一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可最后我才明白，真正该委屈的人是你。”

　　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想要触碰林北施的脸却又收回：“你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却总在怀疑你、误解你、埋怨你。我本该比谁都清楚，你和那些朝三暮四的纨绔子弟不一样——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怎么会蠢到觉得，这也是装出来的？”

　　“或许你对我不是爱，只是愧疚？”林北施终于开口，却是违心地否定。

　　“不是！我有愧疚，但爱…爱永远排在它前面！我一直都是个被骂没良心的坏人，可我对那些人从没有过愧疚。只有你…每次想起你失望的眼神，我都愧疚得…”

　　卢一吞下了最绝望的两个字，转而说道，“我就是单纯地爱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信？”

　　林北施顿了顿，“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说什么屁话！”声音里带着愤怒，“我不要钱，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你给我！”

　　突然开始说脏话？林北施预感他又要收不住了…

　　“你他妈要么就半天不开口，一开口就都是让人难过的话。你明明就爱我爱得要死，也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些，但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和好！”

　　只要卢一真的发起脾气来，就跟叠加了能量豌豆的超级机枪射手一样，不断“tututututu”，林北施毫无招架之力。

　　“那次我跟你姐串通害你被打断腿，你也只是让我pg开花而已…怎么这次…这次要惩罚也惩罚过了，我手也受伤、鼻子也受伤，可你还是无动于衷，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不心疼我…”

　　pg开花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跟我姐串通也秃噜出来了…真是服了。这人一吵架一激动，嘴上就没把门的。林北施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又被卢一下一轮扫射打断了——

　　“你找个那么像颜鹿的男的，我简直要气死了…我还、我还要忍着，不敢对你发脾气…深怕你又叫我滚…”

　　你这不就是在发脾气？林北施心说。但好在血已经止住了。这么激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没再流血。

　　“你就是对他念念不忘，你就是怪我横插一脚搅乱你跟他的重逢，所以这次才不肯原谅我！你在报复我！”

　　要怪你早就怪你了，过这么久为那点事报复？这合理吗？林北施无奈叹了口气，却一句都不敢反驳——他现在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付林北施简直绝了。

　　其实卢一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他偏要揪着林北施有白月光这一点点瑕疵来撒气。

　　“但我告诉你，我早就打听过了，他有对象，比你有钱，比你…比你…”除了比林北施有钱这个客观事实以外，卢一找不出其他对方能比过林北施的地方，毕竟在卢一心中，林北施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好的人。

　　尴尬了一秒，卢一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反正你没机会了！他们感情很好，你想都不用想！”

　　又开始了，倒打一耙，胡说八道，一通乱吵，还哭得直抽抽…吵了那么多回架，林北施也早摸清了他的脾气。

　　不过闹就闹吧，反正有理没理最后都是林北施输。

　　说来奇怪…要是谁在街上这样撒泼耍横，林北施只会觉得吵，怎么相似的行为安到卢一身上，他就本能地，只想拜托他别再掉眼泪了呢？

　　“好了好了…”林北施终于主动抱了他一下，只是轻轻抱着拍了拍后背，卢一就立马收了声。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林北施问道，“就是来骂我的？”

　　这一问真给卢一问愣住了，自己现在这是在干嘛呀…

　　卢一回过神来，也立马抱住林北施，还紧紧攥住衣服。

　　他抽噎着，声音闷在林北施的颈窝里：“耍无赖，逼你跟我和好…”

　　“不该是求吗？”林北施说。

　　“那我求你。”卢一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

　　林北施低笑一声：“这样就算求了？”

　　话音未落，卢一已经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城略地。

　　林北施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原本扶在背后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对方按进身体里。

　　当卢一试图像以往一样，主导这个吻时，林北施突然轻轻咬住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碾磨，惹得卢一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带笑的轻哼…

　　唇齿交缠的漩涡令人痴迷，直到车玻璃蒙上雾气，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开了点距离。

　　“花呢？到底要不要送我？”卢一问，声音还带着喘息。

　　“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