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雾茫》泥犬

111、第 111 章

　　　　卢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财叔，而财叔也正愁着，再没机会报之前那一巴掌的仇。

　　见卢一背对自己站着，他左手猛地扳过卢一的肩膀，想趁他转身的瞬间抬手扇过去。

　　谁知动作太急，脚下突然一滑，身体踉跄一转，巴掌没甩成，指尖只堪堪擦过卢一的脸颊。

　　财叔险些栽倒，多亏身后跟班扶住，可这副狼狈相早被小弟们看在眼里。一群人憋着笑不敢出声，反倒让财叔愈发恼羞成怒。

　　他攥紧拳头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声咳嗽——林南曜推着林天明的轮椅缓缓出现。

　　林天明淡淡扫了财叔一眼，财叔顿时偃旗息鼓。现在可不是闹事的时候，毕竟…自己现在的靠山能不能成为最高那一座还未可知。

　　财叔跟在他们身后，缓缓向人群中心的墓地走去。

　　这几个人卢一完全不认识，却在看向他们时，不自觉目露凶光——不慌不忙还惹是生非，他们是故意迟到的。

　　“你不会说话也要学会看眼色行事啊，我眼睛都快眨冒烟了，你动都不知道动一下。”阿佑继续絮叨个没完，“财叔是出了名的好面子，你搞得他下不来台，他肯定还会找机会整你…不过…你刚刚什么都没干，他干嘛要踢你啊？是上山时鞋子弄脏了吗？”

　　在阿佑的概念里，老大的鞋子脏了，抬脚就往小弟身上擦很正常。他后仰身体，果然卢一裤子上粘了泥土。阿佑没多想，抬手就帮他拍掉。

　　卢一条件反射躲开，表情紧张地看了阿佑一眼，又马上下意识看向远处的空坟。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而后继续注视着前方，只是悄悄跟阿佑分开了点距离。

　　该到的人都到齐了。一个穿着袍子的老人，捧着一个红色布包慢慢走到墓碑前，对着林胜坤浅浅鞠躬，然后动作轻缓地把布包放到了空坟里。

　　老人躬身退后，殡仪师念了许多禁忌，有这些禁忌的人便陆续低下头转身回避。

　　很多东西卢一听不懂，但管他说什么卢一都是不会回避的。

　　阿佑更离谱，居然拿出手机偷偷录像。

　　卢一察觉到，便出言阻止：“放、咳咳咳…放下，尊重…”

　　上一次喝水还是在浴池里被按下去时呛进喉咙的那一口。现在一发声，喉咙痛得像被刀片在割，声音也如九十岁老耇一般嘶哑。

　　“哇哦～你会讲话！”刚才被踹都没出一声，阿佑差点以为他真的是哑巴。

　　阿佑动作夸张地侧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止拍摄：“没事的啦，坟墓里边又没有人，尊重谁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衣冠冢，那位大少爷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掉了…要我说啊，他就是不想管这边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偷偷逃掉了，那些老古板没办法就搞这些事出来堵外人的嘴巴。”

　　“为什么这么说？”卢一被他的说辞吸引，表情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想知道啊？”阿佑也转过脸看他，露出邪魅一笑：“追踪我啊。”

　　“追…咳咳…追踪…什么？”

　　“就是follow我ins，做我第1024个fans啊。”

　　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如果他知道什么内幕，答应他也没什么关系。卢一在身上模式一番，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仔细回忆…好像换衣服时，口袋里就没有手机，之前一直没注意…难道在他们抓自己过来时就搜走了手机？

　　“我…没带手机。”

　　“手…机？”阿佑从上到下瞟了他一眼，“你内地来的啊？特地到这边来做应急安全队员？体验社团生活？有创意噢。”

　　卢一没心情跟他闲扯：“我…回去一定、一定follow你，你先…告诉…”

　　“好啦好啦…你还是别讲话啦，”他几个字几个字艰难往外吐，阿佑听着都为他感到着急，连忙答应：“我是想说加了联络方式方便发视频给你看…也顺便多一个fans嘛。”

　　阿佑的志向是当老大，但生活所迫，也有在做博主补贴家用，所以基本拍摄工具不离手。

　　阿佑继续一边拍，一边站得跟卢一更近一些，方便小声说话。

　　他告诉卢一，有天他在公司天台偷懒，录到了林北施打电话。但具体内容他没有多说，只让卢一回去follow他再自己听。

　　卢一没再阻止他拍摄，甚至还希望他连同这段视频也一同传给自己。

　　几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拿着工具扬起土，埋葬了那个红色布包。

　　“真是好命…”阿佑的嘴闲不住，“人在的时候住那么大的地堡，现在不知道是真死假死，立个衣冠冢都比别人大…好羡慕哦～”

　　“嗯，羡慕。”

　　“呸呸呸，开玩笑啦…墓地再大也是墓地，你难不成还真的想要住噢？”

　　“也行。”卢一想也没想就答道。

　　“牛逼！你们那边是这样表达敬佩的对吧？”

　　旁边这人一副刚学会说话的样子，但一开口，就让阿佑惊讶——他的人生规划，着实另类，比自己当老大的规划还要叼。

　　阿佑咧着嘴，一脸敬佩地看了他一眼。

　　仪式结束，应急安全队员按序站在道路两边，等待前排调转回来，目送他们离开。

　　林南君扶着她的母亲走过卢一身边时，面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马上躲开了卢一的凝视。

　　她的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不屑，反而带着…难掩的心慌。

　　她在害怕什么？

　　阿佑又拿胳膊撞了撞愣神思考的卢一，悄悄告诉他：“她大概率就是下一任董事，不要报错大腿噢。”

　　“为什么是她？”

　　“林家就没剩几个人了啊…而且之前那位少爷每次犯错刚好都撞林小姐枪口上，林小姐又刚好每次都能帮他完美解决，所以她现在最得人心啰。”

　　“不是说…重男轻女？”卢一印象里，这是林南君一直以来的仇恨元凶。

　　“哪里只是重男轻女…林家祖训白纸黑字有写：由嫡子继任。但是噢…我感觉这个祖训也快废掉了。”

　　“祖训…可以废掉吗？”卢一不解，如果谁想废就能废，那还能叫祖训吗？

　　“按道理说咧，当然不可以。但要是惹众怒的话，林家人再不想，也必须废掉啊。要怪就怪那位二世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犯事就搬祖训出来压人，搞得公司上下听到祖训两个字比听到手机闹铃还要烦…他要是再多闹几次，恐怕就有人要跳出造反废掉祖训了。”

　　林北施是一个会拿这种东西压人的人吗？卢一完全不认同。

　　所有人都陆续离开墓园，但卢一始终没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准确地说，是从出了浴池就没看到。以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态度来看，他绝对是对林北施有感情的人，断然不会错过这个葬礼…

　　出了墓园。林胜坤的保镖走到卢一身边，支开阿佑后，带卢一走了很远，然后让他上了一辆停在隐蔽处的汽车。

　　上车后，卢一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也透过窗户，远远看到了墓地。

　　“罗总，现在去机场吗？”司机问道。

　　“嗯。”

　　“去…咳咳，哪儿？”卢一问道。

　　没人回答这句废话。

　　“我的手机…落在浴池了。”

　　坐在副驾位置的保镖拿出那支笔之前更破的手机交还给他。

　　“我的…衣服…”

　　“你是不是想死在这儿？”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听得罗叔有些不耐烦。

　　老实讲，卢一真的不想就这么回去。至于留在这里会不会死…他没考虑过。

　　“你不是还有母亲吗？林…”林北施的牵绊，不就是这一家子的平安吗？

　　罗叔没有跟他解释那么多，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来劝他回去，“总之，你要是有什么事，留你母亲一个人要怎么活？”

　　一个人…要怎么活？这真是个好问题，听得卢一感觉心脏都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