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7 ...
-
秋渐深，天也变得冷起来，夜里常常起风，杨兼雨窗外的那棵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风大的时候，房间玻璃也振振动，晚上他会醒一两次。
董笙发消息说要还他衣服，杨兼雨让他别特意跑一趟，改天他去市里超市买东西，他过去拿。
董笙回好，让他去市里记得联系他。
最近科室收的病人也多起来，病床也不够用，忙起来的时候，杨兼雨总睡不好，睡眠浅，又多梦，因此去附近的中医馆看了趟。
医生给他开了七副中药和耳穴治疗。
杨兼雨缴完费，中药选了代煎，拿着治疗单，去找护士。
“神门，肾，肝，心，内分泌。”杨兼雨念着治疗单下面的备注，有些好奇，是怎么个治疗法。
去了治疗室，插单排了半天队，护士喊他的名字进去。
杨兼雨在护士的指示下坐在板凳上，问他酒精过不过敏。
“不过敏。”
酒精凉凉的涂在耳朵上消毒，杨兼雨一动不动。
随后感觉有东西贴在耳朵上，护士的手往他耳朵上一按，杨兼雨毫无防备，痛得啊啊叫。
“好痛，好痛。”杨兼雨痛得咧嘴，捂着耳朵躲避。
杨兼雨的声音不小，引得其他护士和患者纷纷侧目。
大约是见他一个大青年，这么怕痛，表情动作还这么夸张，杨兼雨看见几个工作人员都偷抿着嘴角笑。
帮他做治疗的护士也笑着安慰，说：“没事没事，不通的穴位痛得比较厉害，正常的。”
护士示意他放下手，杨兼雨颤颤巍巍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后面痛得面目全非，也坚持一声不吭了。
护士交代他回家要坚持按，连着贴三天，杨兼雨点头应好，实际上碰也不敢碰。
回家后耳朵还痛着，本来睡不好，这下晚上直接痛得睡不着，不过睡眠质量确实好了，没做梦。
杨兼雨和周世又搭夜班了，科里来了新人，两人有段时间没搭班了。
晚上杨兼雨和周世聊天，得知她要请董笙吃饭，干脆道：“我请你们俩吃饭好了，你给我介绍董笙，他给我拔牙，我都没好好感谢你们俩呢，上次说请他吃饭，结果他没空。”
周世一开始是拒绝的，拗不过杨兼雨坚持，只得说：“到时候定了时间再看。”
“就这么定了。”杨兼雨认定这顿饭，非请不可，道：“我也好久没见豆花了。”
周世笑了，说：“她呀，前两天还囔囔着要跟我来上班，说要来找小杨叔叔玩。”
杨兼雨开心拍手，道：“豆花还惦记我呢，真是让人开心。”
周世玩笑道：“这么喜欢小孩，怎么不自己也生一个。”
杨兼雨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被家里催死了，每次回去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周世道：“你就没想过找一个？”
杨兼雨说：“没什么想法，就这样挺好，顺其自然吧。”
周世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
杨兼眨眨眼，摇头说：“不知道，看感觉吧。”
“感觉啊……”周世道：“那确实不好找。”
两人闲聊两句结束，杨兼雨去值班室休息，凌晨两点，接到周世的电话，紧急通知抢救。
“……八床的患者，出现室颤，心率280次／分，血氧掉到了20，血压149/120……”
杨兼雨拿起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鞋子，套上衣服，冲出值班室，跑去病房。
床帘隔开视野，周世在床旁心肺复苏，备班的护士拿来除颤仪的同时，杨兼雨也刚好赶到病房，立即除颤。
备班的护士安抚了另外几床的病人，制止了骚动。
因为没有上级医生在，总内值班的医生也被其他科叫走了，周世又赶忙打电话叫了急诊和ICU的人来帮忙。
杨兼雨快速道：“准备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好。”周世立即去抽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病房，重复了一遍医嘱：“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对。”
急诊和ICU的人很快赶来，患者反复出现室颤，反复除颤十余次，当即插管，纠酸，抗心律失常，补液，升压等等等，能用上的都用了。
心率恢复，但始终没有意识……
经过一晚上的抢救，还是在早上八点走了。
家属一早匆匆赶到了，来的是患者的儿子，他接受不了父亲的离世，情绪相当激动。
他冲上前拽着医生的衣领，怒吼道：“昨天还好好的，昨天人都没事，啊，一晚上就这样，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给他治病，你们是怎么对待病人的，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这样，一定是你们的问题，就是你们，黑心的医院，把我爸害死了！”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害死了我爸，就是你们……”
他嘴里一直叨叨着，重复那几句话，拽着衣领的手，越收越紧，怒目圆睁。
一早来上班的同事，听到动静过来，纷纷上前，试图拉开家属，没想到，他直接一巴掌呼在了杨兼雨脸上。
杨兼雨早有预料，偏头躲过，但还是被打到了，眼镜飞出去，落地好远，他也被推搡着摔在地上，白皙的脸上出现几根红印。
“杨医生！”
“诶，怎么打人！”
“把他拉开！”
“家属冷静一点！”
“无关人员回避！”
……
家属还想冲上来，被赶来的保安团团围住，护士那边从一开始有冲突，就按了报警。
周遭乱哄哄的，杨兼雨看不清，也听不清，耳朵嗡嗡嗡响。
家属情绪异常激动，后续交给了上级处理，他被批准回家休息。
之后就是病历被封存调查。
患者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续又来大闹了一场才罢休。
这段时间，杨兼雨还是正常上班，只是好多天也没缓过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负面的影响。
这天，杨兼雨准备下班，董笙突然说约他吃饭。
距离上一次两人的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之前和周世说请他们吃饭的计划也耽搁了，一直没有约时间。
杨兼雨回复微信：你在临县？
董笙：嗯，有空吗？
杨兼雨：有，你在哪？
董笙附图一张，是之前躲雨的那家书店。
医院过去不远，公交车半个小时能到。
杨兼雨：我要半个小时左右，现在还在单位。
董笙不介意，回：没事，你慢慢来，我等你。
杨兼雨：好。
杨兼雨换了衣服，去等车，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心情一直没好起来，像阴雨天，雾蒙蒙，飘着厚重的积云。
等公交车的时候，有个卖花的阿婆路过，担着两筐花，经过每个人都问一遍，要不要卖花。
见杨兼雨似乎犹豫不答，阿婆感觉有希望，更加热情问他：“小伙子，买束花吧，买束花，开开心心的。”
杨兼雨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可是阿婆皱巴巴的笑容，像透过云层的阳光，厚厚的积云变得有些透亮了。
不忍打破她的希望，杨兼雨要了最贵的玫瑰，买了一大把。
阿婆做了他的生意，临走说了不少祝福他的话。
杨兼雨没放在心上，捧着花上了车。
公交车上嘈杂，他抱着花站在人群中，沉默着，心也沉寂着。
董笙坐在书店里等他，见杨兼雨捧着一束玫瑰花，满脸诧异。
在杨兼雨把花递给他的时候，更加意外了。
杨兼雨无视他惊讶的表情，说：“别想太多，路上被推销的，我留着浪费，给你吧。”
董笙没接，伸手拨弄着花瓣，说：“你放家里养也好啊。”
“时刻提醒我被人忽悠吗？”
董笙明显感觉到杨兼雨的气场不像之前的平和，带着些戾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杨医生。”
董笙一把接过花，搂在怀里，霎时满怀迎香。
然后他递给杨兼雨一个礼盒。
“礼尚往来，你也得收下。”
正巧是粉色的玫瑰花礼盒。
董笙抱着花，说：“打开看看。”
杨兼雨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本书，是黑塞的《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
翻开书本，扉页张扬的黑色字迹清晰。
——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①
“你都知道了。”杨兼雨合上书本，妥帖放进盒子。
董笙怕他介意，解释说：“是前两天，周世和她老公请我吃饭，我随口问了句你，她才跟我讲了你们医院的事情，没有刻意谈论什么。”
杨兼雨道：“没事，我不介意的。”
董笙知道他说着没事，其实情绪不佳，岔开话题说：“我在网上发现一家土菜馆很好吃，离这也不远，我们去试试吧。”
杨兼雨没有拒绝，董笙直接打了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秀英土菜馆。
门店装修十分简单，店里客人不多。
两人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董笙抱着花，放下双肩背包，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上前，拿着点菜单，朗声问：“两位哥哥吃点什么？”
董笙把花放在旁边，指向杨兼雨，说：“你问问这个帅气的哥哥，想吃什么？跟他说，今天我买单。”
女孩看向杨兼雨，有些拘谨，说：“帅气的哥哥，你想吃什么？坐在你对面的哥哥说他买单。”
杨兼雨失笑，无奈说：“你别逗人家小姑娘。”
“妹妹你别理他，”杨兼雨拿过她手里的笔和写菜单，“我们写好了给你，谢谢你。”
“谢谢哥哥。”女孩转身跑掉。
杨兼雨道：“你把人家吓跑了都。”
“我也不是故意的，等她来了我跟她道歉。”
董笙转头寻找她的身影，女孩穿着校服，穿梭在店里，高高的马尾飞来飞去。
这家店是他在网上偶然看到的，自来水网友帮忙宣传，店老板就是秀英，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开的，带着读初中的女儿。
女孩一写完作业就在店里帮忙，一年四季都穿着校服，小女孩话不多，脸上总带着腼腆的笑。
“一个青椒茄子，一个豆腐鲫鱼汤，一个红烧排骨。”
杨兼雨抬头问董笙，“够了吧，你还要吃什么吗？”
董笙回道：“够，这些就可以。”
董笙把写好的菜单插到前面，顺手在旁边没插电的饮料柜拿了两瓶矿泉水，“老板，拿两瓶水。”
老板从里面探出头，应道：“诶，好！”
杨兼雨见他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口水，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董笙一脸坦然，拍了拍放在一边的背包，说：“来还你衣服啊，本来也想找机会请你吃饭的，感谢你上次带我回家换衣服，不然肯定要感冒几天了。加上听到你们医院的事情，想着过来看看你了。”
“董医生，真是个好人，难为你还特意跑来看我。”
杨兼雨不咸不淡的语气，看着他，董笙无由来心虚。
“叫我小笙就好。”董笙如是道。
杨兼雨看着他抿唇一阵一阵笑起来，董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脸一下热起来，憋着气，还是忍不住说：“不是，你笑什么！”
杨兼雨只笑着摇头，问：“你家里人也这么叫你吗？”
董笙回答：“是啊，有时候也叫我阿笙。”
“那我也叫你阿笙吧。”
“好啊，阿雨。”
这下轮到杨兼雨不好意思起来，耳尖发烫，他瞥开视线。
店里进来一个穿着紫色短袖的人，走向柜台边口，女孩把打包好的饭菜给他，那人拎着打包盒走了。
董笙也看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没事，”杨兼雨语气自然，说：“就是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穿了件紫色的短袖，在公交车上，我坐你旁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就是我第一次找你看诊的时候，我们俩一起下的车，你前脚进去，我后脚跟上去，听见前台叫你，然后后面上去看诊发现原来你就是那个医生。”
“哈！”董笙很是震惊，道：“我怎么没印象？！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那时候肯定没怎么注意。”杨兼雨道：“没事，我只是看到那个人突然想起来了。”
“对。”董笙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当时是真的没注意，一边回忆道：“诶……我想起来了，因为那天我在车上，刚好收到我们老板的消息，我一个患者索赔的事情，那天在车上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所以可能没怎么注意旁边。”
杨兼雨一下抓住字眼，“索赔？”
董笙便跟他讲之前那件事情。
“有个患者做根管，中间用次氯冲洗，次氯滋出来一点溅到衣服上，导致衣服有一点点褪色了。当时也跟患者解释道歉了，患者欣然接受没有说什么，我们主动说了赔偿，对方拒绝了，说没事不贵。主要是也没有造成其他的损伤，以为就这样了。后面患者回去之后，过了几天就打电话来，说他那个衣服很贵，要一两千，意思是让我们这边赔给他。”
董笙继续说：“问他衣服发票，说没有，哪个牌子的也不知道，只说是什么朋友在其他地方定制的。但是什么凭证都没有，什么材质也说不清，一会是一个样。”
“怎么溅出来的？”杨兼雨皱眉，“最后呢，怎么处理？”
“应该是接头处的问题，助手用错了接头，我们都没发现。后来改了别的方法，不用这种要换头的了。”
董笙耸了耸肩，说：“和他商量免了所有的治疗费，毕竟真假难辨，但是对方又揪着不放，加上也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就只能这样了。最后费用耗材扣我的，工作量算白搭。”
杨兼雨宽慰说：“就当买心安了。”
董笙点头说：“确实，没有其他意外就是万事大吉。”
说话间，菜陆陆续续都上来了，女孩给他们上了两碗米饭。
“米饭可以免费续。”
董笙接道：“好，谢谢妹妹。哥哥给你道歉，刚刚逗逗你的，下回再也不吓你了。”
女孩摇摇头，说：“我知道的哥哥，没关系，谢谢你们来我家店吃饭。”
杨兼雨问：“你上几年级了？”
女孩回答：“初二了。”
她还得去后厨帮妈妈洗碗，说完就走了。
秀英见女儿进来洗碗，说：“燕儿，你回去吧，今天人也不多，妈一个人可以，你回去休息。”
燕儿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说：“没事，妈妈我不累，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拿她没办法，女儿从懂事就跟着她，因为没有爸爸，比一般孩子要更成熟，秀英也经常拗不过她。
她知道孩子心疼她，她就恨自己没能力给孩子一个好的条件，让孩子跟着吃苦。
她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燕儿专心洗着碗，她喜欢现在和妈妈在一起的生活，她不喜欢那个总是抽烟，喝得醉醺醺，游手好闲的父亲。
大人们总以为她小不懂，但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店里的人都吃完走了，就剩董笙和杨兼雨两人。
这家的菜都炒得不错，也很新鲜，他们认真吃着饭，夹杂着几句闲聊。
董笙放下碗筷。
“吃饱了？”杨兼雨问。
董笙点头，支半边脸看着他吃。
杨兼雨把茄子清盘了。
所有的菜都吃光。
“很好，光盘。”
杨兼雨满意地放下筷子，和董笙相视一笑。
此时店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他们和一对母女。
她们在清理厨房。
董笙抱着花，试探地问道：“如果我说想把这束花送给她们，你会不会生气，觉得我不珍惜你的礼物。”
杨兼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做法，他立刻明白董笙的用意。
“不会，我支持你。”
杨兼雨起身结账，顺便从柜台借了一支笔，和一张菜单纸。
董笙接过他递来的纸笔，眼睛明亮亮看着他，“聪明，好想法。”
杨兼雨朝他一笑。
董笙想了想说：“写什么好呢？”
杨兼雨说：“简单一点就可以。”
董笙说：“你来写。”
杨兼雨拿过笔，认真地写。
【祝生意兴隆，万事大吉。妹妹，学业有成。】
董笙看了看，说：“可以。”
他把纸放在花上。
杨兼雨还了笔。
董笙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给他。
杨兼雨接过袋子。
“你现在叫车回去？”
董笙嗯了一声，说：“准备了。你怎么回？”
杨兼雨道：“我踩个单车很快。”
董笙叫了车，等车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相对而坐，偶尔看一眼对方。
车到了，杨兼雨送他上车，两人挥手再见。
杨兼雨拎上衣服，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愉悦，骑着单车，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歌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