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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大家族 我被叫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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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父亲”突然派人过来,要我单独去书房见他。
正好是三月初三,随风潜入夜的春雨软软地下了一夜。母亲正在院子的小菜园子里割雨后新长出来的韭菜叶,说要给我炸韭菜合子吃。突然院门吱地一响,可能是被雨水泡过,推门的声音格外地饱满和悠长,走进来“何叔”。虽然母亲要我这么叫他,但我看出来母亲也是一时慌乱中挑了一个最“礼貌”的称谓。而他看我们的眼神也像雨后的风,凉凉的。我甚至觉得在他的眼光里有点卑微。不过也不奇怪,何叔毕竟是父亲身边最亲信的人。家里虽然有管家伯伯管着一家老小的吃喝用度,但是父亲的书房以及父亲的生意,只有何叔可以涉入,所以我想我和母亲的不自在是和他在家里的地位有关系的。
“四夫人,老爷让小姐到书房去一趟。”何叔平平地说。
母亲正在忙乱的擦着手上的雨水和泥,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怔忡,轻轻地走上两步,无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我还是感到了掌心的温度和牵引力,好像在默默地把我牵到她的怀里。然后听见母亲说:“那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就过去。”
“老爷叫小姐一个人随我过去,夫人忙自己的,就不用过去了。”何叔的眼低低的看着地,继续平平的说。
母亲搭在我肩上的手似乎重了些,接过他落下的声音问:“她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老爷找她什么事?是不是作错什么事了?”
“这个我们做下人的就不知道了,老爷只让我来传话,老爷还等着呢。”声音依然很平,但是我和母亲都听出一丝不耐烦。
母亲软软的把手滑下我的背,顺了顺我的头发,对我说:“山茶,跟何叔去吧,回来韭菜合子就炸好了,妈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跟着何叔到了父亲的书房。
按说我应该紧张和害怕,因为父亲对我来说很陌生,而且是跟着一个同样陌生的何叔去见陌生的父亲,但是这一路上我却更多地在看何叔的走路姿势,和好奇为什么父亲要单独见我,直到走进书房,我也没想出我和父亲之间有什么特别值得谈的事情。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屋里暗暗的,虽然我很想仔细看看他的脸,但是努力半天还是只能看到以前远远看到的轮廓。我并没有特别的欣喜和从他那里得到关怀的渴望,因为我知道我名字的来历,也知道他知道。
“你很像你的母亲。”我想他定是打量了我一阵后才得出的结果。
“你会识字吗?”我觉得很突兀,但还是简单地答:“会。”
他的头微微仰了一下,似乎在继续讯问。于是我在他打量的目光下继续说:“是母亲教的,可以读《三字经》和《唐诗三百首》。”
“县上兴办学堂,提倡女学,招收8-15岁的良家闺秀,功课中西各半,此乃人类自立之大事,我们月家理应鼎立支持此等无量之盛德大业,但是你两个姐姐都已过及屏之年,不符招收要求,你也是我月家的女儿,我已经向县长报上名帖,让你入女学学业,下个月月初开课,到时向管家领用笔墨纸砚,我会派一个贴身丫环随你同行。行坐举止必不能给我月家丢脸。”说完他看看我,看我好像没什么反应,手一挥:“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是疑惑的,但是多了几分莫名的雀跃。我不知道什么是女学,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业,但是我知道我可以去月家外面我就很开心。所以我一边吃着母亲做的韭菜合子一边开心的和母亲重复着父亲的话,母亲静静的看着我,很沉默很沉默。我继续喳喳地说着,缠着她给我说镇上的故事和人,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开了口,和我说了镇上的古家和月家 ......
县城初建时,据当然县令诗云:“万谷丛中作县衙,琴堂门外草交加。黄茅盖屋东西舍,绿竹编篱上下家。道路未昏人敛迹,山林薄暮虎磨牙。可怜两岸桃和李,二月春分未放花。”[注1]可见当时景象多么荒凉。明万历年间,一古姓官宦,为报祖恩,花甲之年辞去官职举家迁回县城,置产业,劈良田,颐养天年。因属湘南山区,除一条到汝城的县道可勉强通马车外,其余都是崎岖的步道。由于舟车不通,物资进出全靠肩挑脚运,因而工业、商业、文化、教育等各方面都非常落后。古姓官宦率家族子弟,修路筑桥,聘师办学,并改进造纸术,用山中盛产的毛竹,生产出上等熟宣纸,致富乡里。古氏重誉轻利,名扬四方,古氏熟宣亦被选为历年上贡纸品,古家可以说是县城的恩人,它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给了子孙荣誉和厚重的品德。城内只有府正街、东街、西街三条街道,为了表彰古家对县城的功德,府正街在明朝年间被特批为古家专用,修玉兴堂,供奉古家祖先。古家恪守祖训,敦厚乡亲,唯德永馨。
我住的月家,在东街,月家的发家人(也就是我的“父亲”),修了和古家一样大的宅子,修了和古家一样的门面,甚至月家祠堂被命为“金兴堂”,一字之差,但看出月家主人蠢蠢欲盖之心,可是有些东西是野心抢不到的。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除了古家的御用熟宣和府正街,他可以吸噬县城有价值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根草芥,就像他短短几句话就让我母亲住进这小院一样,那么“自然”迅速地在东街和县令的心里占据了自己的地盘。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值得他太废脑精,除了古家和古家的声望,这根刺长在他心里太久了,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觉得应该在他垂垂老去之前好好享受一下极致的成功。他是处处针对古家的,县上所有入流不入流的人都知道。但他将这种野心控制的很好,强烈但是不尖锐,古家将宽容也控制得很好,厚重但是不退缩。
母亲很担心我。
因为我要去的学堂,是古家力主兴办的。
宣统退位后,兴民主,改体制,特别是平女权,授课讲义,古家力倡教育,强国力。所以出资兴办学堂,在县城首推男女同孰而习。这在封闭的乡里,就像男女同入澡堂一样轰然,鲜少有人敢附和,但是“父亲”却第一个递了我的名帖。让母亲担心的不是因为父亲突然想起我,而是从不做亏本生意的父亲突然作了一件毫无利益而言的事情。
她担忧的看着我,问我说:“山茶,你是很想去看这个世界么?”
我停下筷子,很郑重的点点了头。
“你要知道,一个女人要独立的去看这个世界,可能要付出许多代价,有的美好,有的丑陋,有的你想得到,有的你想不到,如果你害怕这些,妈妈就去跟他说,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让你去的。”妈妈的手重重的盖在我的手上。
我抿了一下嘴,其实并没有认真地想什么,只是坚定地冲出了口:“妈,我想好了,我不怕,我想去学堂。”
妈妈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说:“那就去吧。”
我开始不像刚走出“父亲”书房那会儿雀跃,但是我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不管以后的美好和丑陋,甚至生和死,山茶花只有朝着头上的太阳才能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