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往事》胡不归

3、春雨。茶花。湘南

　　春雨。茶花。湘南。
　　自我有机会识字以来，我就认为这是最美的六个字。因为我生在这个湘南的小镇，在茶花怒放的季节冒着绵绵的春雨从母亲的怀里落下，然后像我的名字——“山茶”一样婷婷的生长。本来像月家这么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该有这么一个“小气”的名字。事实上，我有两个异母姐姐，都从月家家谱的“淑”字辈，而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当然那时我也不懂得什么什么字辈不字辈的），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喜欢山茶花，还有母亲唤我的名字吃饭时的柔柔嗓音，让我觉得这个名字是个好听的名字，像母亲的声音一样柔柔软软的。
　　父亲有四房太太，每房太太都有间独立的院子，我管其他太太都叫“姆妈”。我和母亲住的小院子不大，确切的说是很小，也很偏，但是我却在这一隅安静快乐的长大。院子种了一树胭色的茶花，我在树底下和母亲学针线，数星星，学包粽子，看她给我捣糯米糍粑......后来最经常让我想起的就是片片茶花花瓣落在她发梢和肩膀上，特别美。尽管后来在书上读到许多古代美女，但是在我心目中最美的女人都比不上茶花树下的母亲，那一幕一直是我心中对女人的全部诠释。
　　至于我的父亲，我很少见到。我只知道他是个很有钱的人。印象中只有家里有“大事”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他，譬如说祭祖，过年，他过生日什么的。他不是个好亲近的人，要么就是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我只敢远远的看着他，而他也从来没有表现过他想朝我走近的意思。每次见他，我只是安静的倚着母亲，只是把他作为父亲的形象看着，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关于每年清明祭祖，我和母亲也都是照例去。在我看来，就像是每天吃饭一样是件必须而平常的事，只不过这个是每年一次。直到我十二岁，我突然发现其实对我和母亲来说并不平常，因为每次我和母亲只能站在祠堂的第三道门槛外，那里通常是有点地位的奴仆站的，像管家伯伯和其他太太房里的大姨们，家里的主要男人站在第一道门槛，三位“姆妈”和姐姐们站在第二道门槛，我和母亲每次都只能看见他们的背。那一次祭腕祖回到我们的小院子，我问了母亲，母亲说，这就是家里的规矩，但我从她眼睛里的茶花看出来了，根本不是，因为那树茶花在她的眼里开得格外的美，不像长在这个尘世一般。
　　后来一次，我突然从一个路过的丫环那里感觉到我的名字没有“淑”字是件很诡异的事，其实可能也是平时一些莫名的只言片语积累在我的脑子里，突然在那一天都涌了出来，让我有了一些诡异的关于字辈的常识，然后我又问了母亲，这次母亲的眼睛里不再有花瓣了，而是突然很安静的看着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是个和母亲一样的女人，能看到她的心里去。她告诉我：“你叫山茶，因为这是你爸爸最喜欢的花，他说他的女儿要像山茶花一样漂亮。”我听到她说“爸爸”，不是“父亲”，虽然我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她的眼泪像花瓣一样轻轻凉凉的落在我的脖子上滑进了我的心里。
　　自从我知道了我的名字来历，我更加安静地看着这个家里的每个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并没有不快乐，因为茶花还是一层层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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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一篇：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肯定是很美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嫁”进月家。
　　她是镇上一家小杂货店老板的独生女儿，她被她的父亲像一枝兰花一样养在家里，宠溺但不骄纵，让她长成了兰花一样的皮肉和灵魂，也有了兰花的名声。她的父亲似乎并不想随便让这支兰花落在别人家，依然故我的独自呵护着她。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个外乡的书生路过杂货店讨水喝，杂货店的伙计领他到了后院的水井，书生看见兰花般的女儿走出闺房，肩上搭着一床兰花缎面被子，站在院子的空地上，腰轻轻一摆，将被子的一头甩在晒绳上，白玉般的手将被面上的朵朵兰花展平，当她抬眼时，看见一个玉树般的男子脉脉的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笑容也没有尘埃，她盈盈的低了一下眉，回了屋。以后书生就留了下来，他在杂货店的街对面摆了个字画摊，后来，兰花般的女儿走出杂货店要书生给她绘了一张像，后来，杂货店的老板开始经常到街上遛弯儿到茶馆喝茶，因为他给他的杂货店找到一个新老板，也给他的兰花找到了一个新的养花人。
　　当我听到母亲和书生的故事的时候，很安静，心里暖暖的一片，像一个女人那样感觉着母亲的感觉，我想这跟年龄无关，这样的故事通常会让所有女人的心湿润。而通常这样的故事不会这么结束，书生毕竟是书生，他可以教母亲读“执子之手，生死契阔”，他可以握着母亲的手教她画世界上最美的花，他可以在月光下搂着她讲他家乡的传说，他可以在母亲洗完头发之后用布巾轻轻的擦干，可是他却不能让小杂货店像老板在世时那样勃勃生机，而他也病倒了，是一个忧郁的读书人最容易得的病，肺病。为了保住他的命，兰花般的女儿可以不要杂货店，可以不要父亲给他的嫁妆，甚至不要她自己......因为月家的男主人告诉她，月家的院子里缺一枝兰花，而他不惜代价。
　　我不怪母亲，我想书生也不会怪母亲，因为一个柔弱而心里有爱的女人通常会被绝望的现实逼得错乱，救命稻草通常都是溺水的人最后一丝幻觉，没有一根稻草可以救得了人的，该沉的人最后还是沉了，就在她“不动声色”的住进月家的第七天。她哭了整整三天，然后开始在院子里种了一颗茶花，安静地当月家的第四方太太，因为她发现有了我，而院子里的茶花也开始悄悄发芽，而我现在的“父亲”冷冷的看着她的变化和她的茶花，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笑或怒的人，好像慢慢忘记了这一树的花，任它在角落和漠然里低微的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