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下止水》南瓷

8、渐白（二） 再璟他一直

　　二

　　夏芷水试了试门的牢固程度，还算勉强可以支撑，于是跳起来双手抓住门的顶端，脚蹬着两边的门板借力，让半个身体浮了上去。只是由于手掌用力太过集中，左手的伤口好像有些裂开，正一点一点的渗出血丝。

　　想要翻身过去的时候，手掌上连皮带肉的摩擦让夏芷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扯动，手上松了劲，于是身体一斜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闷哼一声，夏芷水咬紧了牙关，幸好穿着长袖长裤不至于擦伤，扶着流理台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左腿膝盖处似乎撞得狠了，疼得她直冒冷汗，不敢多动一下。

　　昊云峥他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没办法只好返回举行测评的小礼堂看看，正好在走廊里碰到拖着一条腿往回挪的夏芷水。

　　“芷水！”昊云峥看到她左手的血迹和受伤的腿，那晚恐怖的回忆又在脑中浮现，身体里嗜血的因子差点又要暴走，如果不是夏芷水及时握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你别紧张。”夏芷水连忙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赵依依的脸色有些苍白，拽紧的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红，语无伦次到不知该说些什么：“芷水……”

　　夏芷水只是无力地笑笑，对她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什么。

　　昊云峥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扶起她，边走边说：“再璟，后台应该有医药箱，芷水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你先帮她处理一下。”

　　“嗯，我去准备。”仲再璟自认不是一个情绪容易起伏的人，可是这两次看到夏芷水受伤的情景都会有种说不出来的痛，仿佛心脏被人骤的捏紧，让人窒息。

　　处理伤口的时候，仲再璟一度皱眉，虽然伤口再度裂开有可能是因为手掌用力过于集中的缘故，可是……

　　“前几天我给你的药膏呢？你没用吗？”

　　夏芷水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知道有没有用过是瞒不了他的，于是只好说：“对不起，可能那天晚上被我不小心丢路上了。”

　　“路上？”仲再璟越发的觉得奇怪，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去的，她一直把药膏拿在手上，丢没丢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也没再追问下去，他相信夏芷水不说自有她自己的道理。

　　测评已经开始了，夏芷水简单地收拾了收拾，坚持要上台。在场的人都知道拦不住她，于是也没多加阻止。毕竟，公司不会去适应练习生，只有练习生去服从公司。测评的时间不可能因为谁受伤了就改期，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也是实力的考量标准之一。

　　昊云峥坐在评委席，皱着眉看着，心里混杂着愤怒和紧张。

　　夏芷水的身材比例很好，穿着普通的练功服也能展现出特有的清雅气质来，可能跟她练过芭蕾有关，即使再落魄也好，只要她一扬起头来，就立刻有了公主般的骄傲光芒。从NEW JAZZ到HIP-HOP，外加些许民族舞风格的演绎，看似矛盾，其实又融合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夏芷水的舞蹈风格早已自成一派，看来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即使伤势影响了她的发挥，但过关应该没有问题。正当昊云峥稍微放下心的时候，夏芷水却终于难以忍受住膝盖上钻心的痛楚，在完成一个WAVE动作时，竟然脚下一软，放了一个低级错误。

　　很多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夏芷水的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抖，硬撑着站了起来，一颗汗珠从发髻边滴落了下来，砸在舞台上。不管再怎么艰难，她也还是夏芷水，所以她必须照着夏芷水的人生轨道继续走下去，被热爱，同时也被憎恨。她想要站在烟火灿烂的舞台上且唱且跳，即使真的要失败，她也必须无愧于自己。

　　一曲终了，评委纷纷反应淡淡，夏芷水知道不能怪任何人，可毕竟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沮丧。没想到她终究还是栽在了那样低劣的伎俩上，实在是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昊云峥低低地跟其他评委说了些什么，到后台去找夏芷水的时候，仲再璟正在给她重新检查伤口。

　　“不行，还是去医院好好包扎一下吧，而且也得检查一下膝盖有没有事。”仲再璟毕竟不是专业医生，除了能处理一下外伤伤口，他也再不能做其他的了。

　　夏芷水有些落寞的笑了笑，自嘲道：“先前是没有时间去，以后恐怕只剩下时间了。”她知道今天自己的失误在这种高手云集的比赛里绝对是致命的，即使被淘汰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你不会被淘汰的！”仲再璟的口气和昊云峥出奇的相似，只是前者更偏向于莫名的笃定，后者则充满了自信的霸道。

　　“呵，你和云峥还真不愧是兄弟，安慰人的话都是一样的。”

　　“这不是安慰你的话。”昊云峥走向前，故意揉乱她的发，“你有这个实力留下，不要妄自菲薄。”

　　赵依依表演完回到后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眼中再无法掩饰对夏芷水的妒恨。她不明白，为什么夏芷水有把她护在羽翼下的昊云峥，又有对她关心有加的仲再璟，就连韩亦舟也是明显偏向她一些。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经营就可以收获感情？赵依依觉得这太不公平！

　　“恨成这样啊？”慵懒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却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韩亦舟。

　　“什，什么？”韩亦舟那种洞察一切的眼神让她莫名的心慌。

　　“哦，没什么。只想说，有些人未免太自作聪明了一点，以为借他人之手，就可以除之而后快了？”韩亦舟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只是看到夏芷水是带着伤从厕所方向回来的，而此前赵依依也是从厕所回到的小礼堂，却领着云峥和再璟他们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找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依依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响着，快要炸开，她只是看到有人故意把夏芷水困在厕所里，她只是突然想起了那句话，测评不通过就会淘汰离开，她只是以为夏芷水顶多就是赶不上测评，她绝没想过她会受伤。

　　仲再璟无所谓的耸耸肩：“你不懂没关系，有人会懂的。”说完，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便向夏芷水他们走去。

　　赵依依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后面的选手又表演了些什么，她也完全不知道。一个人精神恍惚的回到宿舍，她知道有些事终于还是要摊开来说。就像东方渐白，晨光微露，很多东西失去了黑暗的掩护，终将赤、裸于人前。

　　夏芷水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赵依依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橘黄的灯光照进来，在她身前投下一处阴影，她的脸陷在黑暗里。

　　夏芷水有些被吓到，啪的一声把灯打开，投下一室光明。她尽量轻松地说：“依依，原来你在这儿，害我找你半天。你知道了吗？我们都通过了呢，我是运气好，正好合格，你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高分之一哦。”

　　“今天，是我把你锁在厕所里的。”赵依依抬起头，眼里一片冷漠，她不想再拐弯抹角，这样对谁都不好。

　　夏芷水明显一震，看着赵依依的眼睛，看了许久，继而摇了摇头，只说：“依依，你不会的。”

　　赵依依扭过头：“我会。”

　　“依依，我了解你，你不会的。”

　　“可当时我在场。”赵依依站起来平静地与她对视，“那两个女生把你锁在厕所里的时候，我就在门口，而我却没有阻止。”

　　夏芷水的眉眼染上一层透明的哀伤，低低的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到你手链上的铃铛声了。”

　　赵依依手链上的铃铛很特别，是金属的外壳，玉石的里心，撞击时发出的声音比一般铃铛要来得清脆，音色也偏高。学音乐的人，对声音难免比一般人要来得敏感。所以夏芷水在厕所里听到走廊里的铃铛声由近而远时，心里已经有了点感觉，却一直逼自己不要去深究。

　　“你的药膏也是我扔的。”赵依依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一切豁出去。

　　“这个，我也知道。”

　　“呵，原来你都知道。”赵依依轻蔑的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很讨厌，明明知晓一切，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讨厌你什么都自以为是，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拆穿我？等着我向你自首才比较有成就感是不是？才能体现你的宽宏大量是不是？”

　　“并不是你想得那样。”夏芷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并没有触犯到我的底线，是我觉得你在乎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我也在乎的，所以我们并不冲突。”

　　“你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你有昊云峥的保护，有仲再璟的关心，还有韩亦舟的帮助，就连这次测评失误了也可以轻松通过，你在你得到了一切的前提下才说你不在乎。凭什么人人都在意的事，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还要说你不在乎？”

　　“她们三个的确是我的好朋友，可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他们得到什么。这次测评我也确实是失误了，可是测评总分是结合平时表现的，我的平时表现分高是我通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我并不是对这一切不在乎，而是在乎的方式和你不同，我不会把精力都放在记恨别人身上，那样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是，我是记恨你。”赵依依逼近夏芷水吼道，“我记恨明明是我先看见仲再璟的，他的眼里却只有你。这不公平！”

　　夏芷水对上赵依依的眼神，目光淡然：“依依，你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爱情是世界上最难的一种遇见，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看见也并不代表遇见。况且，我并没有抢走再璟，再璟他一直在那儿，他还是他，而你已经不是你了。”

　　赵依依心里止不住的苦涩，她知道，从她今天选择在厕所门口视而不见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竞争的资格。她早就后悔了，只是也晚了。

　　“我申请了调宿舍，明天就搬走。以前我帮过你，现在我又害了你，我们算两清了。”赵依依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爱情，友情，她哪一个都处理不好，她太失败了。

　　两清，多么潇洒的两个字，也是多么残忍的两个字。人与人一起走过的岁月，生命里结痂的足迹，真的可以风过无痕？

　　夏芷水觉得无言以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断的在变换着，有时候她觉得心里要记住那么多的人实在是累。她其实已经厌倦了不断的相遇继而分离，只是她不说，也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