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68、别磨我耐心 你不要太会

　　沈望晴一路上都没有再提许泽熠。

　　程千玥瞥了一眼导航，离家大概还有两公里。

　　还不到起步价的距离，第一次觉得如此难熬。

　　她早就没心思再看手机，只是呆坐在副驾驶位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和人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自己先前信誓旦旦又自信满满立下的flag——“反正知道得比你清楚。”

　　“你知道他爸爸是做什么的吗？”

　　她的确不知道。可这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离了婚的爸，一个离了婚还给儿子生了同父异母弟妹的爸，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就算许泽熠真的讲那些家长里短，她也没兴趣认真听。

　　车子拐了个弯儿，进了别墅区的大门。

　　程千玥远远看到了自己家的房顶，倏地想起了圣家堂的那一排穹顶。虽然两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她还是无法阻止满脑子飞舞的胡思乱想。

　　终于，沈望晴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下车吧。”

　　程千玥却在座位上没动，连安全带都没解开，“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进去再说。”沈望晴瞥了她一眼，自顾自拿起了手提包，“我饿了，先吃饭。”

　　程千玥心里莫名一沉，但眼见着沈望晴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安全带，跟着她的脚步进了客厅。

　　饭菜已经端上了餐桌，阿姨在忙着摆放餐具，程澍不在家。

　　“先去洗手。”

　　沈望晴话音未落，程千玥就一声不吭朝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了。

　　可能因为太久没见过她这么顺从的样式，沈望晴一时间也有些晃神，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包里的文件袋，仍然完好无损。

　　很快，程千玥就回到了餐桌前，安安静静坐下了，只是光拿着筷子，也不夹菜。

　　沈望晴也没惯着，只管自己吃，一碗汤喝下去才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我也吃不好。”

　　程千玥扒拉了一下米饭，干嚼了两口，缓了会儿，“我没有不想吃，只是还在倒时差，胃口还没恢复而已。”

　　沈望晴晚饭吃得也不多，在程千玥慢吞吞吃下了平时一半的饭量后，才不急不缓地放下了碗筷。

　　“妈妈。”程千玥忍不住喊了她一声，“你究竟知道什么了？别磨我耐心了，行吗？”

　　沈望晴抬眼看她，“你去把我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吧。”

　　程千玥就跟脚底抹油似的逃离了餐桌，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沈望晴的包，把里面的文件袋拿了出来。

　　但没等折回去，她就站在原地打开了，里面有好几份资料，简历、学历认证、毕设作品选……怎么搞得跟员工入职前的审查似的？

　　说实话，她还没看过许泽熠的简历，竟没忍住几分窥探的好奇心，仔细都看了一遍。

　　继续往后看，又像是企业尽调材料，工商登记、股权关系、董事会成员、过往项目……

　　她定睛一看，企业名称是汇泽建筑。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连忙回过头，“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还看不出来吗？”沈望晴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了，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淡茶，“他是汇泽老总林永业的儿子。”

　　“汇泽老总？”就算突然告诉她这样一个头衔，她也没第一时间和人对上号儿，“林永业？”

　　“是许泽熠之前的项目负责人，因为身体不好，这段时间暂时退居幕后了。”

　　程千玥隐约记起程澍好像是提过几次这位林总的名字。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项目换负责人不是很正常吗？她自己还不是被莫名其妙塞了个联合负责人。

　　只要项目能顺利进行，只要合同、工程进度、施工标准、付款节点没问题，谁掌舵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你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跟你讲，确实不会怎样。”沈望晴看着她，“但问题是，你知道吗？”

　　程千玥张了张嘴，却一点儿都不想辩解。

　　有什么可辩的呢？事实就是，她的确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汇泽找过来的海归外援，是自己人。

　　可是，一切好像能说得通了。

　　作为学历和职历都很漂亮的学霸精英，许泽熠为什么要到汇泽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上班呢？虽然她上次开玩笑，问他汇泽是不是给他开了很高的工资，但仅凭高工资，也不足以吸引他这样一个尊重专业又珍惜羽毛的人。再说了，汇泽开再高的工资，还能有他之前在英国的顶级地产咨询公司的高吗？

　　程千玥像交卷后才想起解题思路似的，有了答案，却没有得分，反而更加郁闷。

　　想不到也就罢了，无知亦无忧也无惧。

　　可一旦想到，她的大脑就像钟摆一样，无法停止，搅得她头疼。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她没来由地将矛指向了沈望晴，像一个没买到想要的东西而撒泼的孩子，“他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沈望晴不解地皱了皱眉，“我可没那么想。”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爱跟谁谈恋爱我管不着，但他是什么身份？”

　　“他能有什么身份？”程千玥嗤了一声。

　　“他是汇泽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员工。”

　　“那又怎么样？”

　　“他真的是林永业派他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想来的？”

　　“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程千玥觉得脑子已经因为过度疲惫而停滞了。

　　“我想说的是，一个乙方的项目负责人，跟甲方的人谈恋爱，你觉得这件事正常吗？荀峥也是带着儿子过来的，我有说什么吗？这些信息，不是应该入场前就讲清楚的吗？这个人倒好，才来几个月，就在我们这边……”沈望晴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你觉得他到底凭什么？”

　　程千玥垂下眼帘，没说话。

　　凭他跟她走得近？凭他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凭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但这些答案，她都不知道。

　　沈望晴望着她，语气缓了一些，“我不是说他一定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些。你们现在还在合作，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讲公平和诚信。”

　　程千玥看着散落在面前的资料，只觉得眼睛隐隐作痛，胸口也有些发闷。

　　她不关心汇泽是什么样的公司，也不关心林永业是什么样的老总和父亲，但对于许泽熠，她就真的看懂了吗？

　　在机场分别的时候，他还跟自己说下次见面就是来年，那时候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又温柔。

　　“还有，”沈望晴微微抬起身，抽出了她手里紧攥着的资料，快速翻了一下，将其中一张拍到了她面前，“他也不止做项目管理。”

　　程千玥费力地抬起眼，是一张会议记录。她抓起来，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些内部资料？”

　　“这个你就别管了，你能帮他搞到董事会席位吗？”

　　“我怎么帮他搞？”程千玥问完就怔了一下，随即就冲沈望晴发火了，“既然他是那边老总的儿子，他们内部的人事，关我什么事？你不要太会联想了。”

　　“是不是我想多了，你等等看就知道了。”沈望晴不为所动，“他们家太复杂了，不适合你。我查了他家里，他单亲，跟着他妈妈，他爸找的那个小三比他大不了几岁，还有一对龙凤胎……”

　　“够了！”程千玥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我现在脑子有点儿乱，我要去睡觉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了些许嘶哑。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心脏像被一根细针扎到了，每走一步都扯着她的呼吸。

　　能不能睡着，她不知道。昨天这个时间点，她还在西班牙的大街上悠闲地享受着下午茶时光，一点儿困意都没有。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对楼下还在盯着她看的沈望晴说：“我会自己问清楚的，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了。”

　　回到房间后，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很清醒，却又无法进行思考，就像失眠的夜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得安稳，尽管她很少有失眠的机会。

　　手机就在她的脚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她连抬眼去看的力气都没有。

　　“你就在那边好好休假吧。”

　　“下次见，就是明年了。”

　　“你的眼睛先替我看。”

　　她把下巴靠到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崔佳苒也问过她，才半年，她觉得她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了吗？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了？还在了解中？

　　此刻想来，或许她连“还在了解”这几个字都说得太自信满满了。

　　她知道他喜欢蓝色和黑色，知道他喜欢喝少糖摩卡，知道他在房间里养了很多绿植还养得很好。

　　知道他工作的时候很少说废话，但经常会冒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

　　知道他竟然很擅长帮她收行李。

　　知道他接吻的时候喜欢把眼睛闭上，喜欢用手掌托着她的脸，嘴唇有时候微凉，有时候又灼热。

　　但这些都是他选择让她知道的，而她不知道的更多。

　　不知道他和父亲关系如何。

　　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入汇泽。

　　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在海州待多久。

　　更不知道——他有没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想到这里，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许泽熠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明天什么时候见面？】

　　等了一会儿，对面回复了，【不是说下班之后吗？】

　　【那你到我房间找我，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