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6、客人（修） 又不是贵客

　　也就半顿饭的功夫，没想到毛毛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劈劈啪啪像在掌嘴。天公不作美，再待下去恐怕就得淌水回去了。程千玥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走吧。”

　　“我去问老板借把雨伞，你在这边稍微等一下。”

　　“好。”

　　等人走了，她对着面前的空盘愣了会儿神，像刚从减肥营里放出来的饿鬼，单枪匹马就干掉了这一桌子，又看了看许泽熠那边，好像没吃多少，盘子更干净。

　　不过吃都吃了，算她头上就是。

　　等了两三分钟，许泽熠才回来。

　　程千玥见他手里就一把伞，另一边手臂上搭着外套，“就一把伞了呀？”

　　“嗯，没有多余的伞，说不定一会儿回酒店就停了。”

　　“好，也走不了几步。”程千玥拿着包起身就往前台走，“我结个账。”

　　“已经结过了，”许泽熠拦住她，指了指大门，“直接从这儿走吧。”

　　“你刚刚结账去了？这些几乎都是我吃的，你都没怎么吃，该我付。”

　　“你也没吃多少，不用在意。”

　　程千玥抿了抿嘴，虽然没多少钱，但也没必要欠一个人情吧。

　　“要不，你等下次我饿扁了的时候再请我吃一顿吧，先回吧。”

　　见许泽熠就已经走到外面撑开伞等着了，程千玥来不及多想就跟着钻到了伞下，“也不是不行。”

　　把她送到副驾驶位，许泽熠绕到另一侧，拉开后排车门，将雨伞丢到了座椅前。

　　程千玥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问：“这伞是带回去，改天再还吗？”

　　“不用。”许泽熠啪地一声关上后门，又回到了驾驶室，“这是我车上的伞。”

　　“你的？”

　　程千玥见他将臂弯里的外套抖开披到了驾驶座椅上，就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果然有点儿湿漉漉，“你刚刚冒雨过来取伞？”

　　“嗯。”

　　她不太理解这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于是脱口而出，“你傻呀，就不能问店里借把伞？”

　　“问了，店里就几把，都借出去了。”

　　“你这不是淋湿了嘛。”

　　“没事儿，就外套而已，里面的衣服没湿。路上空调一吹，估计没到酒店就干了。就是雨水，也不脏。”

　　听着好像有点儿道理，程千玥想不到反驳的理由闭上了嘴。

　　越往市区，雨反而越小，想来大概是山上的阵雨比较强劲。

　　不过等回到酒店门口也十一点多了，这一整晚净在赶路了。

　　再路过前台，发现换了一拨值夜班的员工，就连范经理也下班回去了。掏出手机一看，沈望晴竟然也一直没给自己打电话，真稀奇。

　　两人进了电梯，程千玥按下了楼层数字17。

　　“程经理今晚也住这儿吗？”许泽熠问她。

　　“嗯，太晚了，不回去了，就住这儿。”

　　沉默了一会儿，程千玥又说：“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

　　“谢谢让我蹭了个顺风车，还帮我付了饭钱。”

　　“应该的。”许泽熠转头看向她，“心情有变好一些吗？”

　　“我没有心情不好。”

　　“那就好。”

　　数字依次上升，很快就到达了17楼。

　　电梯门打开，许泽熠按住开门键让她先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深处，厚厚的地毯包裹住了脚步声，程千玥第一次觉得酒店怎么这么大，过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拐了个弯儿，终于看到了走廊另一端的窗户。

　　“我到了，”许泽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晚安，程经理。”

　　程千玥继续往前走，直到1728号房间门口才转身道：“我也到了，晚安。”

　　许泽熠点点头，拿出了自己的房卡。

　　刚进房间，口袋里的手机就又振动起来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是林永业的名字。

　　迟疑片刻，他还是接通了，“喂。”

　　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泽熠，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爸爸刚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担心得不得了。”

　　“我出去吃饭了，找我什么事？”

　　“哦，”那边拖长了尾音，“我和你爸爸想喊你这周末回家吃饭，你应该有空的吧？这么晚才跟你讲，不好意思哈，要是没空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改时间的。”

　　“你让我爸接一下电话。”

　　“哦，他已经睡下了。我是想着万一你还没睡，就试着再打一下，没想到还真让我给打通了。”

　　“我有空的，那我明天白天再跟我爸说一声吧，我后天晚上过去。”

　　“星期天吗？好的呀。”

　　“那就这样，时间太晚了，我先挂了。”

　　* * *

　　星期天傍晚，林永业提前派了车来接，许泽熠在酒店门口按照发过来的车牌号码上了一辆白色宾利。

　　“地址是哪里？”他问司机。

　　司机报了一串地址，他用手机查了一下地图，林永业现在的家竟然就在老家附近两公里的地方。

　　不过，旧房子早就被许淑荟卖了，房款平分，许淑荟拿到的那部分早就当了去英国的启动资金。家都没了，当初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打算有朝一日再回海洲长住。

　　“许先生，到了。”车子停在了一扇雕花的大铁门前面。

　　许泽熠下车按了门铃，门锁从里面响了一声。推门而入，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小花园。房子的外观是美式的，看得出来，这栋后来购置的别墅可比十几年前为了财产分割而卖掉的那一栋奢华得多。

　　开门的是林家的保姆，许泽熠第一次见，对方同样也不认识他，只是快速打量了他一眼后，随后礼貌邀请：“先生您好，请进。”

　　保姆看他换好了拖鞋，在他前面快走几步到客厅那边喊了一句：“林总、太太，客人到了。”

　　“来了呀。”林永业的妻子先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就弯下腰去，将林永业也扶了起来。

　　许泽熠径直朝一旁的单人沙发走过去，转头对林永业说：“你还是坐着吧，不要弄得这么客气，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林永业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但他还是拿起茶几上单独放在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挺好。”

　　“你喜欢喝吗？喜欢的话就带点儿走。”

　　“不用了。”

　　“希蓉，你帮我拿两盒出来吧，一会儿让泽熠带走。”

　　“阿姨，这个茶叶放在哪里了？你去拿两盒过来。”董希蓉吩咐一旁的保姆。

　　许泽熠抬眼扫过林永业泛着蜡黄的脸色，确实不是他记忆中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了。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眉眼间看着像个陌生人。

　　而旁边那个十二年前只听过名字的女人第一次以庐山真面目出现在眼前，反倒没有想象中那般讨厌，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意外地有股同辈的亲切？但如果以当时的年龄来算，也该有四十岁了吧。

　　“上次时间不凑巧，你来公司正好赶着我去医院检查了，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说说话。今天时间还早，也不着急，我们边吃边聊吧。”

　　“林总，鱼还在蒸，还有五分钟。”保姆提醒道。

　　“哦，那就等几分钟，我们喝茶。”林永业说完又转向董希蓉，“你上去喊孩子下来吃饭吧。”

　　“还不知道作业有没有写完呢，我先上去看看。”

　　望着董希蓉起身翩然离开的背影，林永业冲许泽熠笑了笑，语气也变得亲昵起来，“你不用管他们，我们先说我们的。”

　　许泽熠挤不出逢场作戏的笑容，只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沓资料。

　　“这是我上次去海州大酒店拿到的资料，复印了一份，留给你做个参考。如果他们到时候问，你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辛苦你了，帮我去跑了这一趟。”

　　“你突然退下来了，我看对面的老总好像不是很开心。”

　　“你是说程总吗？我打电话跟他打了招呼，之后也要去登门拜访一下的，这个你不用担心，只管把工程负责好就行了。”

　　“你以前接过他们的项目吗？”

　　“当然接过，不过以前都是挂在其他大公司名下的，我们那时候还是下面的分包商，但实际干活儿的都是我们的人。对我们的质量，海洲那边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次这个项目要求挺高的，还不能完全停业，工期也卡得比较紧。”

　　“技术方面不用担心，公司里的老人都在。”

　　“我对里面情况还不是很熟。”

　　“我这段时间就把雷秘书调给你，他会帮你的。”

　　“好的，我知道了。”

　　“让你特意赶回来，我还是挺过意不去的。”林永业微微低头，“本来只是顺便跟你妈妈讲了一下，没想到你还真的愿意回来。”

　　许淑荟就是太有良心了，许泽熠心想。

　　在林永业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包工头时，许淑荟就和他在一起了。那一年，许淑荟才二十岁。后来，两个人在工地一起打拼，攒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并且在许淑荟二十二岁那年领了证结了婚。

　　等攒到第二桶第三桶金，林永业又开了一家小的建筑装修公司，自己单独接活儿。

　　关于这夫妻俩白手起家的故事，许泽熠大多都是从家里亲戚那儿七七八八听来的，因为没过几年，老板娘许淑荟生下他之后就再也不亲自到店里朝九晚八地坐班看店了。再后来，林永业业务越做越大，也不需要许淑荟这种电脑都不会用的老板娘去管账了。

　　那晚，许淑荟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用聊家常的平淡语气告诉许泽熠，林永业查出了肝癌。她脸上隐约笼罩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但没有任何的幸灾乐祸。

　　纵然有血亲这层关系，对于一个十二年没有往来的人，许泽熠心里好像也没有掀起什么巨大的波澜，只是对于早就分道扬镳天各一方的父母之间还有联系这件事感到些许诧异。

　　要说怨恨，早就过去了，要说心生怜悯，好像也没有。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不受控制也无法预见。

　　许淑荟又说，发现得不算晚，还在前期，也开始接受治疗了。

　　海州医疗水平还不错，林永业也不缺钱，没必要特意跟他们讲吧？讲了，他们也帮不到什么。许泽熠淡淡地说。

　　许淑荟本来也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但毕竟是他亲生爸，还是跟他说一声，良心上也过得去了。

　　要说怨恨，也是许淑荟更有资格才对。许泽熠望着眼前的男人，缓缓说道：“我走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来看看了。”

　　“你妈妈她……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哦，那就好。”

　　楼梯上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阵阵打闹嬉笑。

　　“别在楼梯上跑这么快，慢点儿！”董希蓉在上面喊。

　　“爸爸！”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作业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