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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花间意(十七) 喜欢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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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卖豆腐的小郎君正在摊位前忙碌,一抬头瞧见宣白薇的身影,立刻招呼道:“宣姑娘回来了。”
“哎,回来了。”
宣白薇如常回应,豆腐郎君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见宣白薇身后还跟了个气质冷厉的陌生男子,幽暗的眸子往这边一扫,自己的鸡皮疙瘩立刻排排起立站好。
他慌忙低头避开,紧盯着面前案板上的豆腐,直到二人走远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人一看就不好惹,不像是来探望宣大人的。宣家人去楼空了好多天,这才回来,便又有权贵上门,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豆腐郎君站在原地瞎担心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人在姑娘面前,似乎还挺温和客气的?
宣白薇一路领着人进来,欢欣道:“爹,娘,萧大人到了。”
正在备菜的宣承平和白清商立刻出门相迎:“见过萧大人。”
“多谢大人此前出手相救。”宣承平拱手道,“今日冒昧相邀,我夫妻二人备了些酒菜,特此致谢,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厨房里炊烟袅袅,不如酒楼华贵,却有自有一股温馨气息。萧褚看了一会,没回复宣承平的话,只道:“莲子酥。”
“……”宣白薇眉心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
萧褚半点没有客套,径直点起了菜:“烦请宴上多备一道莲子酥。”
“自然,自然。”白清商反应过来,连连应承,“薇儿,你先带萧大人落座。”
夫妻俩回去忙碌,萧褚却并未进屋落座,而是十分熟稔地在院中闲逛起来,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自家的后花园。
院中种着大片的蔷薇花,眼下时节应当已经开始枯败了才是,这里的花倒依旧娇艳欲滴。宣白薇跟上来解释道:“这些花早早便施了肥,昨日又重新修剪了残叶,断口封泥,约莫能延长一个月的花期。”
“趁这些时日,可以做些熏香,或是夹在书页里。等到了冬天,围炉煮茶,就可以点一支熏香,不时再从书页中翻一朵干花出来,好像春天也不远了。”
院中还晒着许多书,萧褚略略看了一圈,见这些书种类繁杂,甚至还有农书和建筑,寻常人家想要集齐可不容易。这般想着,便忽然记起藏书丰富的萤雪斋和萤雪斋里那间特意为她留的房。
便忽然恶疾发作般不给人好脸色:“怪不得上次要带我去萤雪斋。”
宣白薇默了默,声音不大,又好像用了莫大勇气似的:“我喜欢那里,所以也带你过去看看。”
“……”
萧褚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心尖一颤的感觉。
宣白薇迟钝地察觉到这话实在僭越,轻轻啊了一声,慌忙提起了别的:“这本书很有意思,里面有许多字谜,大人若有兴致,待会儿可以一起玩一玩,这也是中秋的风俗……”
似乎是因为羞涩,她低着头只顾说话,萧褚便毫不掩饰,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她的生活很简单,读书,养花,制香,偶尔出门和小姐妹们闲逛。家世虽然不高,但家庭和睦,父母用心养护她钟爱的花,极尽所能地延长花期,何尝不是在呵护这唯一的女儿。
若无意外,她会在父母的爱护中再度过几年闺阁时光,随后觅得如意郎君,或许是章淮之,亦或许只是普通人家,但无一例外,她会很幸福。
可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将她扯进棋局,她父亲被下狱也未尝没有自己的原因,可怜他们一家不明真相,居然还对自己感恩戴德。
她若知道真相,怕是会对自己避之不及吧。
萧褚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名为不甘的情愫。
“饭菜好喽。”
宣承平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忽然出现:“萧大人,请上座吧。”
餐食陆续摆好,莲子酥是最后上的。白清商特意将其放在了离萧褚近的地方,回头看看自家面带绯色的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前小女就承蒙大人照顾,家里没什么厚礼相谢,只好做些莲子酥,聊表心意。”她试探着问道,“大人尝尝,今日这盘比起上次的如何?”
萧褚径直拿起一块吃了,面不改色道:“比之前的好吃。”
宣白薇:“……”
上次的糕点他分明没吃!
当时自己话未说完,便被他以不进外食的理由拒绝了,最终那两层莲子酥尽数进了林风致的肚子。
这般想着,又忽然疑惑:他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么,今日这是,转性了?
“不光莲子酥,今日这酒菜也不错,来来来,大人请。”宣承平招呼着,各色碗碟一个劲儿地往他面前推。
萧褚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当宣大人会与我撇清关系。”
这话一出,宣承平笑意微顿。
“不瞒大人,此前确实这样想过。”他苦笑一声,“可撇清不撇清的,我说了不算,大人的救命之恩却是事实。一顿家常便饭只是心意,我问心无愧,大人也请莫要介怀。”
萧褚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用起了面前的餐食。白清商看了一会儿,拿起酒壶替他满上:“桂花酒,大人尝尝。”
她亲自上前添酒,宣承平也递了干净棉帕过来。夫妻俩周到热情,与其说是对待客人,更像是把他当作自家晚辈。
这种感觉很陌生,萧褚已经记不清上次被这般对待是什么时候了,来不及细想,手里已经下意识端起酒杯,递到唇边饮了一口。
眼下并非数九寒天,这酒还是被细细地热过,酒温恰好,入口柔和清香,熨帖肠胃,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一身的冷寂。
萧褚仰头又喝了一口。
“这是多年前的陈酒了,上一次开封还是前年,薇儿及笄的时候。”白清商笑道,“那是她第一次喝酒,觉得清香好喝便贪了杯,事后足足睡了两日呢。”
忽然被叫到名字,宣白薇觉得脸热,弱声辩驳道:“也没有两日吧,还差一个时辰才两日……”
白清商一愣,立刻笑着纠正道:“是是是,差一个时辰才两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提及女儿的童年,夫妻俩连各种细枝末节都没有忘记。
萧褚垂下眼睫,忽然记起,自己头一次醉酒的情形。
确切来说,是被灌醉的。
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在江南生活,虽然父亲常年不归家,身边也没什么亲友,但至少银钱宽裕,衣食无忧。萧褚少不更事,也度过了一段肆意张扬的五陵年少时光。
母亲也会酿酒,江南气候好,花卉多且花期长,酿的便是各式清甜不醉人的花酒果酒,萧褚很喜欢喝,有时出门也会别一壶带在身上。
某日他出门去看灯会,口渴欲饮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来人有五六个,看着年岁稍大,齐齐围上来时也有些不怀好意的样子。但他们并未做什么,只说闻着他的酒香,想要尝尝,尝过后便理所当然地要请回来,于是推搡着将他带进一座酒楼,说什么一见如故、有来有往云云。
萧褚最终酩酊大醉。
他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大街上,经过此地的路人正把他当成不学好的小酒鬼指指点点。萧褚头痛欲裂,宿醉后尚不清醒,头一件担忧的事便是等候在家的母亲。
自己一夜未归,她定然担心坏了。
萧褚匆匆赶了回去,可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母亲,而是久不归家的父亲。
父亲眉头紧锁,瞧着心绪不佳的模样。他身后还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一位年纪尚小但很端正清贵的公子,小公子身后有几个小厮,正是昨日与自己“一见如故”的那几人。
衣着华贵的夫人上下打量他满身酒气,又瞧了瞧自己端正坐着的儿子,不屑地冷哼一声。
后来萧褚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竟是江北赫赫有名的萧侯。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外室子。
东窗事发后,萧侯便给了母子俩妾室与庶子的名分,准备接他们回去。然而,惯常温柔沉静的母亲却在此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她拒绝了。
母亲眼中的决绝,是彼时年少的萧褚看不懂的情绪。
侯府血脉自然不能流落在外,是以最终只萧褚一人被“接”回了家。在那偌大的府邸中,没人给过他好脸色,年少的萧褚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爬上屋顶,望月思人,期盼着与母亲重逢的那一天。
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
可没想到,在往后无尽的岁月里,他只能通过望月思人的方式,去回忆关于母亲的点滴。
“祭月台已经摆好了,大人若有兴致,不妨多待一会儿,晚间可以一起赏月拜月。”
人声在耳边想起,萧褚骤然清醒。
是宣白薇的母亲正在说话:“桂花酒也还有,大人慢饮。”
记忆中赏月饮酒的画面与眼下的情形逐渐重叠,萧褚捏了捏眉心,不得不承认:确有一刻,自己是沉溺其中的。
可是,梦早就该醒了。
“不了。”他将酒杯反扣,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色,“多谢款待。所谓恩情一笔勾销,往后不必再提。”
萧褚说罢便干脆地起身离开,毫不留恋。众人愣了愣,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化这么大,却也不敢多留,纷纷跟着起身。
宣白薇心细,察觉他似乎是喜欢喝桂花酒,便将酒坛抱在怀里,追出去送行。
“大人?萧大人!”
少女的呼喊由远及近,硬生生追了上来:“大人有事务要忙,我们就不多留了,但这坛酒还请收下。日后若是有意,可随时登门,一顿家常便饭还是有的……”
萧褚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出神。
他早就确认过,当日琉璃春榭,宣白薇真的只是无意招惹。他们本该早就分道扬镳,是自己自私,拉她入了棋局。
可没想到的是,她的温柔和煦会毫无保留地照拂到自己,没想到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自己竟还有些心动。
萧褚从未正视过,如今却不得不承认的那种感受——
喜欢她。
可是自己处境危险,她的家庭却是温馨和谐,不日前宣父下狱一事已是警告,萧褚不想再牵扯她。短暂地享受过团圆,这个中秋,会是他今生度过最温馨的一晚。
及时止损,于二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萧褚忽然打断道:“中秋已经结束了。”
这话他来之前就说过,眼下再次听到,宣白薇怔了怔,隐隐察觉到有些东西似乎不同了。
“你可以继续去养花,读书,游玩,和遇见我之前一样。”
萧褚一双眸子幽暗深沉,见她脸色变了,便也直接挑明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惶恐。那么今后就不必与我同行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对京城已经足够熟悉了。”
他没接那坛酒,走出几步,许久后才说出了下一句话:“从今往后,再见面就当不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