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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花间意(十六) 不如今晚, ...

  •   相聚日短,白镜夕夫妇当夜便回尚书府去了,宣白薇一家也在第二天一早辞别。

      “不再多留几日?”老夫人拉着女儿和外孙女的手依依不舍。

      “天牢事了,他过几日还要上值呢。”白清商笑着道,“何况宣家和白家这样近,我日后多回来就是了。”

      这话一出,二老才恍然察觉,女儿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分别就是多年不见。今时今日,自然也不必再挽留了。

      “路上小心。”二人擦了擦眼睛,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常回来。”

      白清商同样眼眶发热,使劲地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没有归家,昔日温馨的小院便显现出了几分颓意。尘土飞扬,杂草丛生,蔷薇花没人侍弄,看起来也蔫蔫的。一家人看得唏嘘,休息片刻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洒扫。

      宣白薇还特意出门寻了些柏枝在院里焚烧,好驱除晦气。

      三人忙碌了一天,待天色稍暗,母亲在里间沐浴,宣白薇提着水桶刚出来,就看到了坐在院中的父亲。

      他身形瘦削了些,如今独坐月下,似有心事。

      “薇儿。”宣承平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招呼道,“过来坐。”

      宣白薇听话地过去坐了,果不其然,父亲下一刻便问道:“你是不是与萧褚一起入宫了?”

      “……”宣白薇沉默。

      旁人只当污损先朝国史是皇帝随手拈来施压的罪名,可宣承平心里清楚,的确有那么一卷被污染的文书,更清楚那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若只是举手之劳,萧褚帮了,或许是出于好心。可此事分明是冲着萧褚去的,事关他自己的安危和身后主子的清誉,他却依然选择搭救自己,宣承平自问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的。

      那便只能是女儿求过去,付出了某些代价。

      纂改历史已经是千古骂名,更遑论圣上用自家安危试探萧褚,最终竟还真的试探成功了。宣承平看着女儿,眸中不掩担忧。

      “我确实去了。”

      宣白薇坦然承认:“您是我父亲,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出事呢?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去试试,更何况您现在平安回来了,我成功了,不是吗?”

      “可你招惹了萧褚。”

      “从前与他往来,还能算是你身不由己。如今他肯卖你这么大的面子,皇上会怎么想?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宣承平为人温和,对待唯一的女儿更是从未有过打骂,如今语气稍急,他愣了愣,立刻软声道:“爹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担心担心女儿求萧褚救自己,惹祸上身。在白府的几日又见到了岳家的繁荣,位高权重的女婿,前途无量的儿子,就算有过挫折,现下也是一副蒸蒸日上之象。相比之下,自己还要让女儿因自己涉险,着实有些自惭形秽。

      宣承平甚至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耽误了妻子。

      以清商的才貌,哪里会缺倾慕的公子、提亲的世家?若不是自己,若不是自己……

      “父亲当年不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决然地迎娶母亲吗?”宣白薇心思细腻,已隐约猜出了父亲心中所想。

      她慢慢问道:“您那时候,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彼时外祖父被停职待审,人人避之不及,母亲说是罪臣之女都不为过;又逢那年选秀,母亲俨然是待选的皇妃,家族复兴的希望。这两个身份单拎出来都不简单,更遑论叠加在一人身上?母亲不甘困于宫中,擅自决定了自己的亲事,父亲又何尝不是有魄力,敢迎娶有望入宫的官家女?

      父亲当年金榜题名,本有大好前途,只不过敢跟皇帝抢女人,即便皇帝没有怪罪,底下的人见风使舵,年年评选升擢时也会不约而同地越过他。

      父亲仕途受限,几乎半生都在八品打转,可他依旧矢志不渝地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家,依旧怡然自得,半点不觉得愤懑怨怼。

      许久之后,宣承平才长叹一声:“你说得对。”

      当年娶妻时,他可没怕过那劳什子后果。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所谓寒门难以承受之威,似乎也不过如此。

      说什么为长远计,若是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所谓将来,也不过是个虚无的幻影罢了。

      “将来的事,还是交由将来吧。”宣承平站了起来,遥看天边月色,“我们只说眼下,那个萧大人,的确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宣白薇神思一恍,再度落到了孤零零过节的萧褚身上。

      “父亲。”她张了张口,似是不由自主便说出了这番话,“既是救命恩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当面致谢、好好款待?”

      宣承平挑眉,回头看了一眼女儿,不知是在考虑这事是否可行,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宣白薇被父亲看得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罢了罢了,就听父亲悠悠来了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什么?”宣白薇抬眸,有些不明所以。

      “十七也圆。咱们在你外祖家庆祝过了中秋,自家可还没庆祝过哪。”

      宣白薇怔然片刻,察觉出父亲话中的意蕴,眸中顿时焕发出光彩。

      ……

      八月十七,晨起是个晴天。

      宣白薇早早便洗漱装扮好,同父母说明缘由,随即兴冲冲地去到了临安王府。

      眼下才过中秋,许多人家的节日装饰还未卸下,灯彩陈设、祭月摆件,应有尽有。宣白薇看了一路,唯独到了临安王府门前,入目的却是一片寂无。

      王府宏伟沉静,不假雕饰,跟从前没人居住时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轻推,大门应声而开。

      王府空旷,好在宣白薇此前来过,约莫知道方向。只是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连侍从徐百里也不见踪影,她不免猜想:莫非萧褚此刻不在府中?

      是了,中秋这等契机,青阳王等人说不定也会设宴邀请。

      宣白薇停下脚步,心中纠结。原还在想要不要留下个口信或是字条说明自己来过,可想着想着,思绪便不自觉地飘远,开始担忧起萧褚赴的会不会是鸿门宴。

      思索间,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找我?”

      “……”

      宣白薇蓦然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那个方向是一片游廊,一年轻男子正独坐在廊柱上,单腿屈膝支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长腿则松弛垂落着,姿态闲散,又有几分萧瑟。

      正是萧褚。

      廊桥是深褐色的,他又穿着深色衣装,宣白薇一时间竟然没有发觉。

      “是。”

      她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心中忐忑之余,又有一种隐秘的期待:“你对京城的中秋节还不熟吧?”

      萧褚不答,而是眉毛一挑,似乎在等她解释为何这样问。

      宣白薇张了张口,本想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自家准备设宴款待,答谢于他。这分明是更得体的理由,是她打了一路腹稿早已准备着要说的话,可临到跟前,说出口的话就变了。

      “中秋节要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挂花灯,剪窗纸,赏月拜月。若大人想体会一二,不如今晚,到我家来?”

      萧褚眸色深深,许久才道:“中秋已经过了。”

      “我家的还没过。”宣白薇脱口而出。

      “……”

      周围一时静默,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似有莫名的情绪在空气中涌动。

      宣白薇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慌,她别过眼,清了清嗓子:“如你所说,现在中秋已过,你再想去别的地方熟悉中秋风物,可不能够了。”

      关外寂寥,端的是天远地阔,冷月凄凄。萧褚早已习惯一抬头就能看到的那轮圆月,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聚在一起庆贺的事。

      他本想拒绝的。

      可鬼使神差的,他从宣白薇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怜悯的味道。

      没人敢揣摩关外的权臣,会不会在旁人阖家团圆的时候感到寂寥。萧褚盯着面前的宣白薇,在她闯进来的前一刻,他都以为自己只是酒喝得多了闷得慌,这才坐在廊下好透透气。

      萧褚摩挲着指腹,喉咙发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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