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54、花间意（十四） 眼睛一闭，

　　夜色已深，白府却依旧灯火通明。

　　宣白薇远远瞧见那片亮光，以为是自己消失了大半日，母亲寻不到踪影正焦急着。她连忙加快脚步跑回去，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另有其事。

　　府中众人行迹匆匆，尽数围在外祖父的房门前。

　　宣白薇走上前去，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外祖父裹着被子，双目紧闭，脸色泛白，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母亲则侍奉在侧，端着汤药正试着给他喂下去。

　　只不过药汁都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来了，白清商看着床榻上父亲虚弱的模样，端着汤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鼻尖冒汗。

　　外祖父今天早晨还好好的，这是得了什么急症吗？

　　宣白薇心里一紧，正要冲过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她眨了眨眼，向一旁的丫鬟问道：“舅舅呢？”

　　丫鬟答道：“老爷今晨出门去探姑老爷的事，还没回来。”

　　宣白薇又问：“那祖母和舅母呢？”

　　丫鬟：“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夫人方才来看过，现下亲自去寻医抓药了。”

　　这么大的动静，外祖母怎会安然入睡？

　　她心中隐约猜出了原委，只是母亲关心则乱，竟然没有发现如此多的巧合，到最后竟只有她一人侍奉在外祖父床前。

　　宣白薇平静了下来，缓步上前，轻轻唤道：“娘亲，歇歇吧。”

　　“诶，薇儿？”白清商眼睛里都是血丝，回头瞧见她，又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倒是你，檀儿不是说你们两个白日里玩累了，已经睡下了吗？”

　　宣白薇顿了一下，心说表妹还真是守口如瓶，实在可靠。

　　“已经睡了一阵了，听到这边有动静，这才出来看看。”

　　母亲没发现自己悄悄出门，她自然也不会拿到眼下这情形来说。左右父亲的事已经解决了，外祖父可还直愣愣地躺在这儿装病呢。

　　宣白薇道：“外祖父这病来得实在蹊跷，我猜着，说不定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堵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白清商一怔：“心里堵得慌？”

　　“对呀。”宣白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外祖父身子一直挺硬朗的，怎么我们搬过来没多久，他就病了？无非是见女儿求到跟前了，他却解决不了，这才急病了。”

　　白寿岩原本紧闭的眼睛偷偷掀开了一条缝。

　　背对着床榻的母亲分毫未觉，与母亲相对站着的宣白薇却是一眼就发现了。她心里发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道：“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会是装的吧。万一我们真信了，心疼得哭坏了身子，回头他又该悔得肠子都青了。”

　　“……”
　　白清商怔怔地回过了头。

　　她心中已有猜测，半是迷茫半是庆幸。转头便瞧见原本还昏迷不醒的父亲半睁着眼睛，正悄摸地往这边看，不防自己突然转身，慌忙又想闭上，却还是慢了半拍。

　　宣白薇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白寿岩身子一僵，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就这么起来实在丢脸，他只好继续闭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原处。

　　白清商把手里的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床榻上那个还在硬撑的人，又气又笑：“父亲，您还要装到何时？”

　　装？

　　他倒不是要装。

　　女婿的事一直没有进展，白寿岩心急如焚，加上今日儿子出门许久未归，他原本是准备出门找老伙计们打听打听的。可谁知刚踏出房门，正正好撞见许久不见的女儿。

　　因为当年的事，父女俩各自憋着一口气，已是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可她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从当初的奶娃娃，到待字闺中的少女，再到如今成了旁人的妻子、母亲，白寿岩没少悄悄去看她，看着看着，心中就只剩疼惜。

　　可她回家好几日都没来看过自己，白寿岩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就又发作了，总不能自己这当爹的一直低头不是？是以今日忽然撞见，他猝不及防，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他顺势眼睛一闭，双腿一蹬，开始装死。

　　余光里是女儿焦急奔来的身影，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还挺得意。

　　夫人身边的丫鬟闻讯来看过，后来儿媳也来了，只不过都以为他是故意的，没说几句就借口离开了。他越躺就越像装病，越装就越没有理由忽然好起来。

　　虽然女儿的关心十足熨帖，可白寿岩原本是要出门办事的，眼下却被迫躺在这儿装残废，他心中感动的同时，也不免焦急。

　　好在没一会儿，外孙女来了。

　　奈何这丫头也是个狡黠的，非但不替自己解围的，反而直接戳穿。白寿岩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不防女儿忽然转头，就这么直直撞见了。他闭上眼睛，心道老脸都丢完了。

　　胡思乱想之间，白寿岩忽然听到了一阵泣音。

　　此情此景，除了自己的女儿还能有谁？

　　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当下也顾不得装了，连忙道：“好了好了，孙女儿说得对，爹没事儿，不哭了哈。”

　　白清商本也不想哭得这么难看，可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忍不住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逃避，何其不孝。父母都已年迈，若真的像今日这般有什么急症，自己才是要追悔莫及的那个。

　　她的眼泪愈发汹涌，一把扑到父亲的膝上，泣不成声。

　　白寿岩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也湿润了：“你这个没心肝的丫头。”

　　“宣家到白家就这么远，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老父亲。到现在都住到一个屋檐下了，还不来，我不装这一把，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看我了？”

　　白清商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当年不愿入宫，自作主张跟那个穷小子成了亲，我气归气，却只是气你行事太莽撞，怎么会是要你非入宫不可？”

　　白寿岩红着眼道：“如今你们夫妻和睦，还有了这么乖巧可人的女儿，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外孙女都回来那么多回了，只有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执拗，当真十来年都不肯回家看看。”

　　父女一别十数年，如今这情形与失而复得也没什么两样了。惯常风风火火的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女儿的头发，心中发酸。

　　“白家有白家的气数。”他竭力遏制着情绪，声音坚定，“我做的事，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用儿女的姻缘去挽回。你过得幸福，就已经很好了。”

　　白清商追求真爱没有嫁入宫中，自认为没有帮到家族，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可直到这一刻，直到亲耳听到父亲的话，才终于肯相信：家族不关心她是否带来助力，只是心疼她吃苦。

　　她瞬间泪如决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宣白薇招呼左右侍奉的侍从离开，自己也缓缓退了出去。

　　温情的时刻难得，还是晚些再与他们说父亲的事吧。

　　次日。

　　父女俩秉烛夜谈，旧事说开，关系和缓。待外祖母“晨起刚醒”，过来看时，见他哪里还有半分病气？精神头好得简直能立刻出去跑马射箭！

　　多年的阴霾终于扫去，一家人各自唏嘘，围着白清商问长问短。

　　宣白薇听了半晌，悄悄绕过众人找到白镜檀，递上了自己一大早出门买的脸谱。

　　“呀，脸谱！”
　　白镜檀原还睡眼惺忪的，一看到脸谱立刻来了精神，简直爱不释手。

　　她接过之后还不忘自夸：“我可是半点都没说你出去的事哦。”

　　宣白薇笑了笑，又掏出一包糖糕：“所以这是给你的奖励。”

　　对于信守承诺的奖励，白镜檀接受得坦然，心满意足地捧着绕到柱子后去吃了。

　　糖糕还没吃完，一夜未归的白清徵忽然出现在门口。眼见父母和妹妹之间的氛围明显变了，白清徵愣了愣，眸中有惊喜，很快又被迟疑盖过：“有消息了。”

　　白寿岩收了笑意：“薇儿已经与我说过了。”

　　昨夜见母亲和外祖父情绪稍缓，宣白薇便上前将父亲的事尽数告知，皇帝金口玉言，已经允准今日放归父亲。

　　她并未提及长公主，纂改史书之事过于骇人听闻，便也不提，只说是萧褚施以援手。可即便这样，也让外祖父蹙着眉头思虑良久。

　　“你收拾收拾，待会儿陪她们母女一起去接人。”白寿岩对白清徵道，“毕竟是萧褚帮的忙，指不定今上多想。有你跟着帮忙周全，我也能放心些了。”

　　白清徵半点都没犹豫，立刻点头称是。

　　他几乎没有停歇，喝了几口水便再度出门，宣白薇和白清商带了几件干净衣衫，一路随他到了天牢。

　　这里的守卫早已得到上头的消息，听他们说明来意，便转头去提人了。宣白薇看着黑漆漆的大门，内里也是幽暗曲折，还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知父亲这几日究竟是怎么过的。

　　“放心，姑丈并未受刑。”

　　一道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众人颇觉惊讶，循声望去，发现来人竟是戚开霁。

　　他缓步上前，拱了拱手：“日前姑母来过，镜夕已经同我说了。只是此事颇为蹊跷，我无力搭救，只好略略打点一番。”

　　戚开霁出身与官职皆是不凡，白清徵面对他时都很客气，宣白薇母女俩自然知晓，当即便规规矩矩地朝他道了谢。

　　“一家人，不必拘谨。”他神色沉静，“更何况我所为有限，最终还是靠那位萧大人出手，才能救下姑丈。”

　　这般说着，戚开霁的目光便越过两人，轻飘飘地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宣白薇身上。

　　他已然知道了昨晚他们入宫的事，萧褚那般人物，竟然会为她涉险，倒是有情。

　　可萧褚身份如此，这段缘分相较于章世子怕是会更艰难。这二人各有顾虑，譬如眼下，表妹应当没有与家人细说过昨晚的事。

　　他收回目光，也不再多言了。

　　谈话间，宣承平已经被守卫带了出来。只见他面色苍白，周身脏污，身形也比之前消瘦了点，但确实没有受过刑的痕迹。

　　许久没有见到日光，他抬手挡了挡，似是觉得刺眼。宣白薇连忙上前搀扶，白清商递来了干净衣衫，看着丈夫的模样，还掉了几滴眼泪。

　　戚开霁极尽周全地向守卫道了谢，随即对众人道：“姑丈连日受苦了，还是尽早回家，好好将养吧。”

　　白清徵掩唇咳了一声，欲言又止：“这次多谢你了。”

　　“岳父哪里话。”戚开霁道，“满月酒后镜夕还一直挂念你们，刚巧不日便是中秋，姑母姑丈也都在，我自会带镜夕母子一起去府上团聚。”

　　白清徵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连声应道：“好好好，你们一定记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