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二、
雨 ...
-
雨一直下，雨下了一整晚。
及茉的梦，终于有所不同了。
还是盛开到天边尽头的莲，明明是青色的，却盛开的如火如荼，轰轰烈烈，那些大小不一的莲瓣，层层叠加，开呀开，直到布满了整个世界，充斥着自己同样是碧绿色的眼瞳，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吸引着及茉不由自主地行前。
因为，在时光洪流的尽头，站着那个梦中人。
还是一袭玄色的大麾，上面绣着龙飞凤舞的金色滚边，气势磅礴，不可一世。终于，及茉不用再是那样远远地看着了，只有一步之遥，那人背对着及茉，手执一柄六十四骨的纸伞，白色的伞面，上面有一幅泼墨丹青山水画，画的是西湖之上，行船一舟，船头有两人衣衫飘飘，一人为另一人披上衣衫，泛舟在青莲淀中，无数莲花在两人身后摇曳。
及茉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梦中人忽然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月曜，我等你等的，好久好久。”
只是这么一句话，及茉怔怔地听着，忽然间，就泪流满面。就似是突然明悟了一般，及茉忽然想起，自己，本就是月曜呵。
那人转身，竟是和南宫错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连眼中似乎可以亘古不变的温柔，都是出奇的相似。
“你是……南宫么？”及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人忽然一笑：“月曜，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锦错呵。”一股强大的拉力随之而来，及茉跌跌撞撞地被那人拥入怀中。
及茉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强大的安全感所包围，这，应该就是自己的归宿了吧。及茉这样想着，终于，不用再日夜思念，思绪飘渺了。
“月曜，抱歉。”那人忽然间拉开了及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月，这辈子，我是无法再陪你了，珍重。在天冷的时候，别忘了给自己多加一件衣裳。”
晴天霹雳一般，及茉对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却要抽离：“锦错……”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哽在喉间。
——是呵，锦错，我怎能忘记了你的名字呢？何妨共成鸳鸯锦，花田深处不是错。
可是，及茉知道，锦错，他从始至终，全部的爱，都是给了自己的。
远处传来低低的唱颂声，那人忽然在及茉的唇上，留下浅浅的一吻：“月曜，不要再想起我……”那人说完，身影就撒开了，只留下那柄纸伞，跌落在地上。
突然，天空中就下起了雪，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的下着，顿时间，埋没了无数的青色莲花，世界，变成了一成不变的苍白。
苍白了整个世界的雪，也苍白了及茉的脸。
及茉一直站了好久好久，似乎时光已过亿万斯年。
弯腰，拾起那柄纸伞，无比爱护地拥入怀中，及茉不知怎么地，泪流满面。
那些滚烫的泪珠，化开了积雪。
——锦错，你不在了，谁能告诉我，前方的路，究竟该何去何从？
……
及茉突然间惊醒了，手一挥，打碎了盛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抬头，还好，还是在那个小楼里，只是，一直都会守候在身边的南宫去了哪里？
门外的湖儿听到响动，连忙奔了进来，却看见及茉疯了一般地寻找着什么，被这一怪异的举动吓得不清的湖儿叫喊道：“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及茉这才停下了动作，碧绿色的眼瞳渐渐地淡下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湖儿小心地站在一旁。
就在湖儿以为及茉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及茉忽然出声问道：“湖儿，南宫呢？”
湖儿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泣不成声：“南宫公子，他……”
还不等湖儿说完，及茉就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小桥流水，溪水潺潺，竹林苍翠，青松劲柏。
干净的庭院的地上，有一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纸伞。
六十四骨的纸伞，白色的伞面，上面有一幅泼墨丹青山水画，画的是西湖之上，行船一舟，船头有两人衣衫飘飘，一人为另一人披上衣衫，泛舟在青莲淀中，无数莲花在两人身后摇曳。
及茉的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浓密的乌发散开，无数发丝在微风中飞舞，像是一只只断翅的蝶。
及茉仓皇地抱紧了那柄纸伞，似是不可多得宝物。
——南宫，你难道就如此心狠？就连一点回忆，都不肯给我？
湖儿追了出来，却也在一旁，无声地流着眼泪。
及茉原本浓密的乌发，忽然间，一夜白头。
而那飘飘洒洒的小雨，竟然在六月时节的夜里，变为了漫天飞雪。
尽管夜深露重，可是，在小楼的门口，还是有两个人站在雨雪中。
湖儿将小楼的钥匙递给及茉，轻声说道：“公子，这，就走了罢？”
及茉撑起了纸伞，锁上了那沉重的大锁。
回头张望时，瞥见小楼上有块牌匾。
锦月楼。
旁边书写着两行及茉从未注意的小字，是一句诗：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及茉叹了一声，终将，不再回头，不再，归来。
——锦错，你我相遇的时节，正是江南好风景。为何又在同样的时节里，你我却又分离？
楼后那一池白莲，也忽然间凋谢。
两人走了不远，身后的小楼，忽然燃起了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夹杂吞噬着一切，顷刻，皆是化为了虚无。
连同那十里竹林，也化为了灰烬。
湖儿跟在及茉身后，不言不语。在风声雨声雪声中，听见及茉幽幽地叹了一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只是，人已老……”后面的句子就变得混沌不清，散入了风中。
点苍山下，大圣湖旁，依旧有不少的人在虔诚地祈愿，跪拜，而那沉默了亿万年的大圣湖，也依旧在聆听着无数人的心愿。
湖儿心想，火灭了，可是，明年还会再长出竹来，只是，明年，还能不能再见到南宫公子了呢？
这个永远无法有人回答的问题，被搁置了起来。
****
十一月，及王听闻天山大圣湖六月时节竟然飞雪，号召天下，以天意为名，挥兵南上，占据大王朝，自立为皇，一路上势如破竹，挺进京师。
除夕之夜，册立大儿子及聿为皇，天下一时的动荡，复又平息。
扬州城依旧繁华如故，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一片盛世景象。只不过，大家都还没有忘记及王，哦，是祖皇的二儿子，也是传闻中喜好男风的当今皇帝及聿的弟弟，及茉的下落。可是，新任的皇帝并没有发布公告，于是，那个有着碧绿色瞳仁的及茉，变成了人们猜测的对象，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是似乎哪一种说法都站不住脚，被密探听见后，一夜之间，无数人家毙命，满门抄斩。唯独有一种说法，一直流传开来。据说，那个二皇子及茉，原本就是上界的谪仙下凡，因为前世的羁绊，后来，终于乘风而去。而对于这个说法，人们也是深信不疑的，要不，又怎么能解释，及茉的那双奇异的碧绿色瞳呢？
又是一年落花时节。尽管已是秋日，但是地处塞内腹地的江南，却正是好风景，游人如织，直到子夜时分，街上才会没有行人了。
这一个夜晚，秋色凉如水，一个书生行走在西湖旁的大堤上，正在发愁没有了诗意该如何是好，忽然一抬头，竟然看见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碧波荡漾的西湖之上，青莲淀之中，有一个行舟，舟首伫立着一个人，一袭飘逸的青衫，一手执大红色的宫灯，一手执一柄纸伞，迎风而去，在沉寂的夜色中吟唱着一曲不知名，却异常动听的曲子。
就在书生以为自己见到仙人，甚至都忘记了呼吸的时候，那人忽然回头一笑，更是让书生吃惊不已。那人的一头长发，竟然全部都是白色的！可是那人的容貌却是年轻的，阴柔秀气的，尤其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似是要绽开的青莲。
而那小舟经过的地方，凭空地盛开出了许多朵青色的莲花，一直盛开到天边。
听着那悠扬的歌声，不知怎么的，书生似是读懂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也随之泪流。
直到小舟都不见了踪影，书生这才回过神来，不禁问自己，刚才所见的景象，不会是一场梦吧？
第二日，原本要进京赶考的书生，忽然之间就变得疯疯癫癫起来，邻居们都十分奇怪，但是那个疯书生只是念叨着，说他见到仙人，而那个仙人，就是二皇子，种种怪异的景象，竟然都被疯书生描绘的栩栩如生。
而且，自从那一夜之后，疯书生就思如泉涌，做出了许许多多的名句，流传千古，只是那些诗句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只能让人们去猜测了。
其中最为有名的两首诗，真真是妇孺皆知，流传千古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斯人已去，待到相见时，悲哉喜哉，青丝变白发，霜花飒飒飘飘洒洒，满头芦花。”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中，一身龙袍的及聿怔怔地放下了手中的密报，走到窗边，果然，那一池的青莲，都凋谢了。
而那张纸上，只是写了一句话：
乘风归去，不复还。
及聿忽然自言自语到：“茉……或许，那才是你的归宿吧……希望，你能幸福……”
而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子夜时分见到那场景象了。
——锦错，我终乘风归去，不复还。
大红色的宫灯，衣影在风中摇曳，不知是在等何人？白色的纸伞，化作了遣倦的语言。
……
——月曜，假如你真的死了，我会信守你的诺言，只是，你要我去爱上除了你之外的人，还要我幸福，我办不到。没有了你的世界，何谈所谓的幸福？
……
——月曜，此生有你为我暖的酒，如此足矣，我愿一醉方休。
……
——摇曳的宫灯下，月曜，我知道，你一直在那，从未离开。
……
如果当初我们勇敢的在一起，会不会有不同结局？
你会不会也有千言万语，埋在沉默的梦里？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
何处的莲，开了一季又一季，似乎是要，开到，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