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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讲故事 夜深了,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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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桃子已经摘了大半,只剩下枝头最高的几个还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慕容璟和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季祈安坐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上,纱布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桃树枝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璟和。”季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慕容璟和转过头看着她。季祈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落在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上,落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苍白,也不像在宫里那样紧绷。她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轻了,又像是更重了。
“好。”慕容璟和说。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八岁那年,宫中选拔大皇女伴读。本该是季筠宁去的,可主母舍不得,便让我顶替了。”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进了宫,连净房都找不到。在宫道里迷了路,七拐八拐的,不知走到了哪处偏殿。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香囊。月白色的,绣着木樨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左手。那只手没有受伤,但她只是看着,没有动。
“我弯腰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便瞧见前面的廊柱下倒着一个人。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华贵,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已经昏迷不醒了。我吓了一跳,扑过去试探鼻息,还有气,但出多入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快死了。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想起从前在一本医书上瞥见过一句‘毒入血脉,急则吮出’,便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吸一口,吐一口,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慕容璟和看见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它藏进了袖子里。
“后来她活了。可所有人都说,救她的是叶青溪。”季祈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没有人知道偏殿的廊柱下还有一个我。没有人知道那毒是我一口一口吸出来的。没有人知道那枚香囊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我那时候想过要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叶青溪不是救你的人,我才是?叶青溪是丞相府的千金,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名门贵女,而我只是将军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说出去谁会信?就算有人信了,又能如何?况且,从那时起,她便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了。我不想打破那种眼神。”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师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赶到的时候,我正趴在她身边,嘴角还挂着毒血。他来不及说什么,先救人。等他想要说出真相的时候,叶青溪已经认领了这份救命之恩,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师父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当众揭穿。不是不想,是不能。叶丞相的千金认了这件事,若是当众说不是她,叶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况且,一个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女,和一个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谁的话更让人信服?”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弯月。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师父——他向陛下争取,让我做了沈惜枝的伴读。后来,他又收了我做关门弟子。他对我说,你不必解释。但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做了就一定要让人知道。你救了她,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很多年。”
慕容璟和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季祈安没有躲,也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轮弯月上。
“做了伴读之后,我们几个人便日日在一起读书习字。时晏坐不住,写两行字就要起来转一圈。听晚最安静,一本书能看一整天。青溪写字的姿势最好看,连师父都夸过。沈惜枝坐在最前面,我们都坐在她身后。”季祈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坐在最后面。每次抬头,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从八岁到十五岁,我看了七年的背影。”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晃了晃,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煜逼宫,我烧了丞相府,把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送出了城。我投靠了沈煜,当了叛徒、走狗、刽子手。我背了所有的骂名,做了所有她不能做的事。我以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如今成了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
“如果我不喜欢她,就好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右手上那圈圈白纱。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季祈安的时候——那个瘦削的少女蹲在巷子里的墙角,浑身是血,把自己的床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守了整整一夜。她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对陌生人那么好。后来她明白了。季祈安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她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了,轻到可以随手拿去替别人挡刀挡剑。她把别人的命看得太重了,重到可以压垮自己的一生。
慕容璟和想,对于年少的季祈安而言,沈惜枝确实是她心里那道光。一个在将军府偏院里长大的庶女,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让她做伴读,让她留在身边,让她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她以为那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去处。她追着那道光跑了八年,追到手也废了,命也快要搭进去了。可那道光从来没有只照着她一个人。光亮照着的地方太多,照在叶青溪身上,照在朝堂上,照在江山社稷上。而她只是那道光边缘的一抹影子,若有若无,可有可无。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季祈安。夜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还在晃,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又像是永远都不会落。
过了很久,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故事讲完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是暖的。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季祈安的左手。那只手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凉。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讲得不错。”慕容璟和说,声音很轻,“下次我们换个故事。”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眼底的光更亮了。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灯笼的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桃树上,洒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身上。夜风里带着桃子甜腻的气息,和桂花还没开的、淡淡的青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