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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庆功宴 庆功宴设在 ...

  •   庆功宴设在沈惜枝的大皇女府。

      比赛赢了二皇子,满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紫苏领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地布菜,厨房从午后就开始忙活,蒸炸煮炒,样样齐全。温时晏一进门就直奔那盘蟹黄酥去了,嘴里嚷着“饿死了饿死了”,被林听晚拽住了袖子。

      “等人齐了再吃。”林听晚说。

      温时晏悻悻地缩回手,眼睛还黏在那盘蟹黄酥上。

      季祈安跟在她们后面进了门。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石青色的劲装——比赛结束后她只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土,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上沾了几处淡淡的灰痕,袖口蹭破了一点点线头,但她没有在意。这是殿下送的队服,她喜欢穿着。

      膝盖还在隐隐发胀,后脑勺已经不疼了,掌心蹭破的那点皮也结了薄薄一层痂。都不是什么大伤,过两日就好了。

      宴席设在正厅,三张长案摆成品字形,上面铺着深色的桌布,摆满了菜肴。沈惜枝坐在主位,叶青溪坐在她右手边,温时晏和林听晚坐在左侧。季祈安在右侧靠下的位置坐了,离沈惜枝隔了好几个位子。

      今日来的宾客不少,除了沈惜枝麾下的几个心腹,还有一些平日里有往来的世家子弟。季祈安大多不认识,只隐约听温时晏提过几家的名字。

      她刚坐下,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笑的是一个她不怎么认识的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季祈安认出他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嫡次子,姓孙,叫孙明远。太仆寺掌马政,孙家在长安城根基不浅,虽是文官门第,却一向自视甚高,寻常人家入不了他们的眼。今日他能来,大约是跟着他兄长——沈惜枝麾下的一员——一同赴宴的。

      孙明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将军府的二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附近几桌都听得见,“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听说将军府的庶出姑娘在司天台当差?倒是……倒是难得。”

      “庶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正因为轻,反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好意思点破的事。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抿着嘴笑,有人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接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附和。

      季祈安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孙明远见她不答话,又笑了笑:“不过也是,将军府门第高,嫡出的姑娘自然是不能出来抛头露面的。二姑娘能在司天台谋个差事,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了灰痕的袖口上,“这身衣裳,怕是也花了二姑娘不少银钱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是庶出,你不配坐在这里。

      季祈安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孙公子。”

      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忽然就安静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孙明远身上。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孙明远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白了。

      “本宫请来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头论足了?”沈惜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将军府的二姑娘,是本宫亲自请的。你若是对本宫的客人有意见,不妨直说。”

      孙明远嘴唇哆嗦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恕罪,臣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坐下,好好吃你的酒。”沈惜枝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多说一个字,本宫让人送你出去。”

      孙明远连忙坐下了,再也不敢看季祈安一眼。

      沈惜枝的目光从孙明远身上收回来,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季祈安看见了——那目光里有安抚,有歉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低下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宴席过半,沈惜枝放下筷子,对众人说:“你们先吃着,本宫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身,经过季祈安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祈安,陪本宫走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季祈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正厅的后门,走进了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种着翠竹,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月色很好,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沈惜枝走得很慢,季祈安落后她半步,跟着她的步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膝盖还疼吗?”沈惜枝忽然开口。

      季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疼了。”她说,“只是青紫了一块,过两日就好了。”

      “后脑勺呢?”

      季祈安更愣了。她摸了摸后脑勺,那里已经不疼了,但沈惜枝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你了。”沈惜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季祈安看见她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歉疚,也不是心疼,更像是——懊悔。

      “我看见你摔了。”沈惜枝说,“但我没有过去。”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溪那边情况更紧急。”沈惜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离得远,有人拦着你,我冲过去也来不及。青溪被三个人围着,我离她更近,所以我选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这不是借口。我看见你摔了,没有过去,这是事实。”

      季祈安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不用道歉。”她说,声音很轻,“青溪那边确实更危险,殿下选她是对的。我摔的那一下不重,过两日就好了。”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总是说‘没事’。”她说,“摔了说没事,磕了说没事,被人欺负了也说没事。祈安,你到底有没有‘有事’的时候?”

      季祈安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月光在她们之间画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分不清是谁的。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比手掌大一些,沉甸甸的。她打开来,季祈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两个小瓷瓶,一个白色,一个青色;几贴膏药,黑色的药膏摊在纱布上,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叠得方方正正。

      “白色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沈惜枝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青色的,活血散,治内伤的。膏药敷淤青,纱布包扎用。”她把锦盒合上,递到季祈安手里,“拿回去,膝盖上的淤青用膏药敷,掌心破了用金疮药,后脑勺和后背若是还疼,让周妈帮你涂活血散。”

      季祈安捧着那只锦盒,指尖微微发颤。盒子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收着。”沈惜枝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上的伤不止一处,药备齐了,用的时候方便。”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深蓝色的锦盒。月光照在上面,银色的云纹泛着淡淡的光。

      “多谢殿下。”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沈惜枝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季祈安把锦盒妥帖地收好,跟上去,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祈安。”沈惜枝忽然叫她。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季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打算?”她反问。

      “我是说——”沈惜枝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以后想做什么?留在司天台,还是去别的地方?”

      季祈安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司天台是她八岁那年就开始待的地方,师父待她好,师兄师姐也待她好,每月有俸银,够给母亲抓药。她以为她会一直在司天台待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她说不上来。

      “我想去找天山雪莲。”她说。

      沈惜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天山雪莲?”

      “嗯。”季祈安低下头,“我母亲的病,太医院的人说,需要天山雪莲入药才能根治。只是这药太难得,太医院也没有。我想去找,找到了,母亲的病就能好了。”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山雪莲长在天山绝壁之上,采药人十去九不回。”沈惜枝的声音很轻,“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回不来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母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不能再拖了。”

      沈惜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肩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祈安。”她说。

      “嗯。”

      “等我登基。”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沈惜枝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沉到底了,却还在漾着圈圈涟漪。

      “青溪是我的皇后。”沈惜枝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了的事实,“她不能干政。朝堂上的事,她帮不了我。”

      她顿了顿,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你来帮我。做我的丞相,做我的左膀右臂。”

      季祈安愣住了。

      “殿下——”

      “你懂星象,懂历法,懂漕运,懂赈灾。”沈惜枝说,“你沉稳,不冒进,该说的话不会藏着,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你这样的人,窝在司天台整理星图,太浪费了。”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你找到了天山雪莲,治好了你母亲的病,就回来。”沈惜枝说,“回到长安,回到我身边。朝堂上的事,我教你。你不会的,我慢慢教你。”

      季祈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殿下不怕我学不会?”她问。

      “你学得会。”沈惜枝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你连漕运的路线都能自己画出来,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深蓝色的锦盒。月光照在上面,银色的云纹泛着淡淡的光。

      “好。”她说。

      沈惜枝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那就说定了。”沈惜枝伸出手,“等我登基,你就是我的丞相。”

      季祈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去,握住了。

      沈惜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季祈安跑了一样。

      “说定了。”季祈安说。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长廊尽头,紫苏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来。

      她看见殿下和季二姑娘握着手,站在月光下,说了很久的话。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季二姑娘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眼底有光的笑。

      紫苏没有出声,提着灯笼悄悄退回了正厅。

      长廊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惜枝松开手,转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祈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做丞相吗?”

      季祈安摇了摇头。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不会骗我。这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骗我。父皇会,母后会,那些大臣更会。青溪——”她顿了顿,“青溪不会骗我,但她太耀眼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适合做这些事。”

      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

      “你不一样。你从来不在人前争什么,但你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你这样的人,才是我最需要的。”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感动,更像是——被看见了。

      她一直都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将军府的庶出,司天台的小吏,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但沈惜枝看见了她。

      从八岁那年,在宫道旁的角落里,沈惜枝就看见了她。

      “殿下。”季祈安说。

      “嗯。”

      “我一定会找到天山雪莲的。”

      “我知道。”

      “治好了母亲的病,我就回来。”

      “我等你。”

      沈惜枝伸出手,在季祈安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走吧,回去吧。”她说,“再不回去,时晏要把蟹黄酥吃光了。”

      季祈安弯了弯嘴角,跟在她身后,沿着长廊往回走。

      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长廊尽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透过窗棂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季祈安跟在沈惜枝身后,走进了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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