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断壁残垣 走出将军府 ...
-
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季祈安没有直接离开。她站在巷子里,偏院的后门和丞相府的后门之间只隔了几步路。她转过头,看着旁边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没有匾额——丞相府的后门,从来不需要匾额。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丞相府。她烧的。
她站在门前,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后几步,助跑,翻上了墙头,落在院子里。没有人拦她——这座府邸已经被查封了,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看守。残垣断壁在暮色里投下参差的影子,像一排被打断了骨头的人,歪歪斜斜地站着。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被风吹来的尘土盖了厚厚一层。有几根柱子上还残留着未烧尽的红色漆皮,像干涸的血迹。
季祈安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石阶,坐了下来。
石阶很凉。她没有在意。
她看着眼前的废墟。正厅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空地,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顶上的横梁烧断了,垂下来,像一只折断的手臂。花园里的花木都烧死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地摇。她想起那晚的火,想起火舌舔着木头的声音,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想起皇后娘娘和苏婉宁换好衣裳从后门离开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浑身是血,像一个不会倒下的门神。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沈惜枝打的那一巴掌,指印虽然消了,但底下的淤青还没有散尽,用手按一按,还是疼。衣领被沈惜枝攥过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不是伤,是那种被人用力拽过之后留下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散不开。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玉佩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给了皇后娘娘,让她带着去南疆。那是慕容璟和给她的信物,她给了别人。她不知道慕容璟和知道了会不会怪她。也许不会。也许会。她不知道。
有些事,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当昭武副尉,当昭武将军,逼沈惜枝配合她,拿叶青溪和那些老臣的命来威胁她。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把她往前推一点,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可她不做,沈惜枝怎么办?叶青溪怎么办?温时晏怎么办?林听晚怎么办?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怎么办?没有人会替她们做。只有她。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像她此刻的心。
“季祈安。”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像淬了毒的刀。
季祈安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叶青溪。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季祈安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她不知道叶青溪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她是一个人还是带了人。她没有回头。
“你还有脸来这里?”
叶青溪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她走到季祈安面前,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杀了我的母亲。”叶青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你烧了丞相府,你杀了皇后娘娘,你杀了温大人。你现在还要抢走殿下。”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叶青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冠,乌发散着,披在肩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对你不薄。”叶青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我带你回府里吃饭,我替你留点心,我替你在殿下面前说好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看着叶青溪,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杀叶夫人,想说她没有背叛,想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们。但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
叶青溪没有等她回答。她举起了剑。
季祈安站起来,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叶青溪的剑劈下来,她侧身躲过,剑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一截袖口。第二剑跟上来,她用手臂挡了一下,剑刃划破衣袖,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青灰色的衣料。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她躲了,挡了,但没有还手。她不能还手。
剑刃划在她的左臂上,划在她的右肩上,划在她的手背上。每一剑都不深,但每一剑都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咬破了嘴唇,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挡,只是躲,只是退。
“你为什么不动手?”叶青溪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生生撕碎的,“你杀了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也不多。你动手啊!”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动。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流血,手背在流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焦黑的泥土里,和那场大火的灰烬混在一起。
院门口忽然涌进来一队侍卫。为首的那个季祈安认得——沈煜派来“保护”她的人。他们冲进来,看见季祈安浑身是血,脸色大变,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叶青溪按住了。叶青溪挣扎着,手里的剑被人夺走,手腕被人反扣在身后,她挣不脱。
“季将军!”侍卫头领的声音带着惊慌,“属下失职,让刺客闯了进来——”
“放开她。”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头领愣了一下。
“我说放开她。”季祈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卫们松开了手。叶青溪站在那里,手腕上被勒出了红痕,气喘吁吁地看着季祈安,目光里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把她送去长公主府。”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长公主,她的人我给她送回来了。让她看好自己的人,别再出来添乱。”
侍卫头领犹豫了一下:“季将军,她伤了您——”
“一个落魄的前丞相之女罢了。”季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翻不起什么浪。送去长公主府。”
侍卫头领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几个人押着叶青溪往外走。叶青溪经过季祈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季祈安流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跟着侍卫走了。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叶青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了很久。血还在流,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焦黑的泥土里。她没有捂,也没有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左臂上那道口子最深,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撕下一截衣角,缠在伤口上,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一个结。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丞相府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