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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雨 图纸交到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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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交到叶青溪手里之后,水车的事便紧锣密鼓地张罗了起来。按照季祈安修改的图纸,工匠们新做了几台水车,先放在郊外的农田里试运行。刚开始几日,水车转得好好的,叶片带起的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浇灌着干裂的田地,农夫们站在田埂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可这两日,水车不动了。
叶青溪来司天台找季祈安的时候,白芷师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朝厢房努了努嘴:“在里面呢。”
季祈安正在翻旧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叶青溪,放下手里的卷宗站了起来。
“青溪?怎么了?”
叶青溪把手里的图纸摊在案上,眉头微皱:“水车出了问题。按照你改的图纸新做了几台,放在郊外的农田里,刚开始用着挺好的,但这几天不知怎的,突然不动了。工匠们检查了好几遍,找不出毛病,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季祈安没有犹豫,拿起图纸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现在就走。”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又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揣进怀里,跟着叶青溪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白芷说:“师姐,麻烦你帮我跟周妈带个话,就说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了,有事在外面。”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
季祈安知道,白芷会派人去将军府传话。周妈知道了,宋今禾也就知道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宋今禾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让她知道。
叶青溪的马车停在司天台门口,季祈安上了车,两人往郊外去。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叶青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怕是要下雨。”
季祈安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郊外的农田在长安城以南,车程不到半个时辰。田里的庄稼已经枯了大半,土地干裂得像龟壳,几台水车立在田埂边上,轮轴歪着,叶片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工匠们见叶青溪来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情况。季祈安没有听他们说话,她蹲在水车旁边,用手摸了摸轮轴,又看了看叶片的角度,眉头微微皱起。
“试过水了吗?”她问。
“试了。”领头的工匠说,“水槽的水流没问题,但轮轴就是转不动。”
季祈安站起来,挽起裤腿,走进了田里。田里的水是从别处引来的,不深,但也到了她的膝盖。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在意。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水车旁边,弯下腰,用手去摸水下的轮轴。
叶青溪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知道季祈安的性子,她做事的时候,谁也劝不动。
沈惜枝是后来才到的。
今日南疆国使者入宫觐见皇帝,沈惜枝奉旨作陪,一整日都脱不开身。她本在宫里陪着皇帝和南疆使者周旋,心里却一直挂着两件事——一件是青溪去了郊外看水车,一件是季祈安也在那里。青溪的事,她总是放不下。好不容易熬到觐见结束,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让人备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到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温时晏和林听晚也来了,两人站在田埂上,温时晏手里撑着一把伞,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但没有撑开。
沈惜枝下了马车,目光在田埂上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季祈安。
“人呢?”她问。
叶青溪朝田里指了指。
沈惜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
季祈安站在田里,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裤腿湿了大半,衣摆沾着泥巴,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弯着腰,手在水下摸索着什么,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也没顾上理。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温时晏撑开伞,跑到田埂边朝季祈安喊:“祈安!下雨了!快上来!”
林听晚也撑开伞,站在田埂上,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叶青溪接过紫苏递来的伞,撑开,站在田边,眉头皱得死紧。
沈惜枝没有动。她站在马车旁边,雨水顺着车檐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她的目光落在田里那个灰褐色的身影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季祈安没有上来。
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雨水打在她身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弯着腰,手在水下摸着什么,忽然,她的手指碰到了轮轴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泥沙和杂物卡在了榫卯之间。
她用力抠了抠,那凸起动了动,但还是卡着。她明白了。
不是水车的问题,是水下的泥沙。水流把泥沙带到了轮轴的位置,日积月累,卡住了榫卯。图纸上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图纸画的是水车本身,不是水车放下去之后的环境。她在图纸上算不到泥沙,算不到水下的暗流,算不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直起身,雨水浇了她满脸,她用手抹了一把,转过身,朝田埂上的工匠们喊:“是泥沙!轮轴下面卡了泥沙!把水槽的位置往上游移一丈,水流急一些,泥沙就冲走了!”
工匠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季祈安从田里走上来,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水。她顾不上擦,走到工匠们中间,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草图,跟他们解释水槽移位的距离和角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雨水打在她的背上,打在她的脸上,她浑然不觉。
沈惜枝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季祈安蹲在泥地里画图的样子,看着雨水浇透了她整个人,看着她因为想到解决办法而亮起来的眼睛。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温时晏撑着伞跑过去,想给季祈安遮雨,季祈安摆了摆手,说不用,她身上已经湿透了,遮不遮都一样。温时晏站在那里,伞举在她头顶,自己淋在雨里,眼眶红红的。
林听晚也走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撑在季祈安头顶,和温时晏一左一右,替她挡着雨。
叶青溪站在一旁,看着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工匠们终于听明白了,几个人扛着工具去调整水槽的位置。季祈安站起来,这才感觉到冷。雨水泡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膝盖以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刚站稳,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沈惜枝站在她面前。大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让人撑伞。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季祈安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跟我过来。”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季祈安心上。
她拉着季祈安走到田埂另一边,远离人群。温时晏和林听晚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没有跟过来。叶青溪站在水车旁边,目光落在沈惜枝和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惜枝松开季祈安的手腕,转过身看着她。
季祈安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摆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白。她看着沈惜枝,没有说话。
“你的伤还没好。”沈惜枝的声音很沉,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心疼,“太医说你要养一两个月,这才多久?你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泡了一下午,你到底在想什么?”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总是这样。”沈惜枝的声音有些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不说,缺银子了不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大家会担心?”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惜枝。
“抱歉,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清冽,“下次不会了。”
沈惜枝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眨了眨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惜枝的声音低了下去。
季祈安没有接话。
远处,工匠们已经开始移动水槽了,吆喝声在雨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季祈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没有问题,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沈惜枝。
“殿下,我没事。”她说,语气很平静,“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惜枝没有说话。
季祈安顿了顿,又说:“今天青溪也做了很多事,刚刚也淋了雨。殿下应该去多关心关心青溪。”
沈惜枝看着她,雨水打在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她看了季祈安很久,久到季祈安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朝叶青溪走去。
季祈安站在雨里,看着沈惜枝的背影。她的肩头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走到叶青溪身边,从紫苏手里接过伞,撑在叶青溪头顶。
叶青溪抬起头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沈惜枝低下头听,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季祈安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脚趾。雨还在下,打在她的背上,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工匠们走去。
水槽已经移到了新的位置,工匠们正在试水。水流比之前急了不少,冲在叶片上,轮轴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起来。吱呀,吱呀,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沉闷,但确实是转起来了。
季祈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架重新转动起来的水车,雨水浇了她满脸,她用手抹了一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总算,没有白泡这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