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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街头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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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季祈安的日子依然如往常一般。
晨起去司天台,傍晚回将军府。图纸画完了,水车的事告一段落,司天台那边的星图整理也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她每日去了便是擦擦浑仪、翻翻旧档,等白芷师姐煎好了药端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一下眉,再接过师姐扔来的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嚼。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水,可白水也有白水的好——至少不会烫嘴。
但银钱的事,让她犯了愁。
之前给宋今禾买药、买衣裳,花了不少。沈惜枝给的那些银子,用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母亲的药每月都要买,不能断;宋今禾的伤还没好全,金疮药和纱布也得备着;她自己虽说不吃什么贵重的药,但白芷师姐给的那些药丸,也不是白来的,她心里有数,师姐不收她的钱,她不能真当理所当然。
季祈安盘算了很久,觉得还是得找个活计,赚点银子。
这日从司天台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拐上了东市的方向。她想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适合她做的活计——抄抄写写、算算账目,这些她都在行。司天台的人出去揽活,说出去不好听,但日子过不下去了,好听不好听的,也顾不上了。
东市还是老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杂耍的艺人在街角翻跟头,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过去,跑得飞快。季祈安沿着主街慢慢地走,眼睛看着两旁的店铺,心里盘算着哪家可能需要人手。
她走得太专心,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姑娘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祈安抬起头,面前站着四五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说话的那个她认得——太仆寺少卿家的嫡次女,孙明远的妹妹,姓孙,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庆功宴上孙明远被沈惜枝训斥过,这梁子怕是结下了。孙小姐身边还站着几个面熟的姑娘,季祈安认出来了,是季筠宁玩得好的那几个,时常来将军府找季筠宁,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听说二姑娘最近被大皇女府赶出来了?”孙小姐掩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啧啧,也是,一个庶出的,能在殿下身边待这么多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还想怎么样?”
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姑娘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她还挨了板子,被赶出来的。”
“挨板子?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季祈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之前被碎瓷片划的那道伤口还没好全,被衣袖磨着,隐隐作痛。
穿粉裙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季祈安一番,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嘴角一撇:“二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该不会是在司天台待不下去了,出来找活干吧?”
季祈安没有回答。
“哎哟,还真是?”那姑娘夸张地捂住嘴,“将军府的二姑娘出来找活干,传出去可真是笑话。”
笑声又响了起来。
季祈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草。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跟这些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找乐子的。她的窘迫,就是她们的乐子。
她只想着,等她们笑够了,自然就走了。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一角,沈惜枝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灰褐色的身影上。
她今日是出来给叶青溪买梅子的。青溪说想吃东市那家老铺的盐渍梅子,她正好得闲,便亲自来了。马车刚到街口,她便看见了季祈安——一个人站在东市的主街上,面前围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季祈安低着头、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她太熟悉了。每次被人欺负,她都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风浪自己过去。
沈惜枝的手搭在车帘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想下去。她应该下去。只要她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什么都不用说,她们自然就会散了。
可是——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事。季祈安来大皇女府送图纸,人到了马场门口,却只让采桑叫了紫苏出来,把图纸交给她转交,自己连门都没进就走了。她后来问紫苏,紫苏说季二姑娘说还有事,就不进来拜见殿下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她真的有事。可现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东市上,被这些人围着奚落,她忽然觉得不对——她是不是在躲什么?将军府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在躲她?
沈惜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么犹豫了几息的工夫,那几个姑娘笑够了,转身走了。季祈安站在原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惜枝看着她的背影,掀着车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应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回府。”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沈惜枝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包盐渍梅子,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季祈安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市,不知道她是不是缺银子了,不知道她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将军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本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分隔线——
季祈安出门后,偏院便安静了下来。
宋今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天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她在听。听灶房里周妈刷锅的声响,听院子里风吹枣树枝桠的沙沙声,听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她不属于这里。
窗棂上忽然落了一道影子。
宋今禾的目光一凛,手已经摸到了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她醒来后让季祈安帮她找的,季祈安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殿下。”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恭敬,带着小心翼翼。
宋今禾的手从枕下抽了回来。
“进来。”
窗棂上的影子动了,一个黑衣男子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地上。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左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黑衣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属下查到了。”黑衣男子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救殿下的人,姓季,名祈安,是九州国镇国大将军季怀远的庶出二女,在司天台任职,同时也是大皇女沈惜枝的伴读。”
宋今禾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继续道:“季祈安的生母吴氏是将军府主母王氏当年的陪嫁丫鬟,生下季祈安后便缠绵病榻,常年用药。季祈安在将军府不受宠,月例被克扣,平日靠司天台的俸银和替人抄写文书度日。八岁时曾替嫡妹入宫参加大皇女伴读选拔,误打误撞救了大皇女,被国师收为关门弟子。不久前因在御花园私设水车、砸毁贵妃心爱的月季,被皇帝罚了十板子,伤还没好全。”
黑衣男子顿了顿,又道:“另外,据属下观察,季祈安身手平平,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内力也极为有限,应当是国师所授的内功心法只学了皮毛。以她的身手,在南疆军中连末等士兵都未必打得过。”
宋今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十板子。身手平平。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却在那天夜里把她从巷子里扶了回去。她自己的伤还没好全,背上的痂才刚脱落,新生的皮肉嫩得碰都碰不得,却咬着牙把她从巷子里背回了家。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季祈安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身手平平、内力有限、自己还在养伤的人,背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
这几日,她都是打地铺睡在地上,宋今禾看见过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但没有问。
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今日季祈安从司天台出来后,去了东市,在街上遇到了太常寺卿家的嫡次女孙氏和几个与季筠宁交好的姑娘。那些人围着她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说她被大皇女府赶出来了,一个庶出的不该肖想不该想的东西,还说她挨了板子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季祈安没有还嘴,站在那里任她们说,等她们笑够了走了,才继续往前走。”
宋今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还嘴。站在那里任她们说。她想起季祈安每次被人欺负时的样子——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风浪自己过去。她不知道季祈安进门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会不会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黑衣男子还在说:“季祈安在司天台的师兄师姐对她尚可,但将军府嫡女季筠宁时常刁难,前几日还带人砸了偏院的石桌和灶房。季祈安没有还手,也没有告状。”
宋今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还手,也没有告状。她当然知道,因为她亲耳听着呢,她想起季祈安说“她是我妹妹,不用计较”时的表情,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但眼底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隐忍,更像是一种早就习惯了的风轻云淡。
“够了。”宋今禾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和她在季祈安面前时完全不同,“起来说话。”
黑衣男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今禾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枝桠上。
她真正的名字不是宋今禾。她姓慕容,名璟和,是南疆国的长公主。南疆国地处九州国以南,国力虽不如九州国强盛,但两国世代交好,边境贸易往来频繁。她此番奉命出使九州国,本是为商议两国通商之事,却在途中遭遇伏击。她的队伍里有人叛变了,把她此行的路线、随行护卫的人数、每一个停留的驿站,都卖给了她的弟弟——那个稳坐在南疆国皇位上的、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容不下她。她活着,就是对他皇位的威胁。
那一夜,死士围住了她的营地。她的护卫拼死抵挡,她与贴身暗卫互换了衣裳,在混乱中逃了出来。暗卫引开了追兵,她身负重伤,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长安城。她不敢去驿馆,不敢去找南疆国设在长安的办事机构,因为她不知道那些人里还有没有她弟弟的人。她只能逃,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然后在将军府后门的巷子里,倒下了。
是季祈安捡起了她。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一个自己还在养伤的人,一个身手平平连末等士兵都未必打得过的人,把她从巷子里扶了回去,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用自己的药替她包扎,守了她整整一夜。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打了季祈安一巴掌。
慕容璟和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打过季祈安的手。
“殿下。”黑衣男子低声道,“属下还查到,南疆国的使者已经到了长安,现在住在驿馆里,明日便要入宫觐见九州国皇帝。”
慕容璟和的目光一冷。
“那不是我的人。”她说,“是我那个好弟弟派来的冒牌货。”
黑衣男子没有接话。这是南疆国的家事,不是他能置喙的。
“继续盯着。”慕容璟和说,“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将军府这边,不要让人发现。”
“是。”黑衣男子行了一礼,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墙头。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慕容璟和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季祈安这几日打地铺的样子,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每天早上起来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个身手平平的人,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季祈安的伤口有没有裂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被人指着鼻子骂庶出,被人围着奚落,回来却只说了“几句闲话”三个字。被人砸了院子掀了灶房,却说“她是我妹妹,不用计较”。
南疆国的长公主,见惯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见惯了笑脸背后的刀子,见惯了忠诚背后的背叛。她以为她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好奇了。
但季祈安不一样。
这个被人欺辱却不还手、受了伤却不吭声、自己还在养伤却把床让给陌生人的少女,这个身手平平却咬着牙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像一团迷雾,她看不透。她想看透。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慕容璟和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书页上,恢复了那个安静养伤的宋今禾。
门被推开了,季祈安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身上还带着街上的凉意。她的脸色比出门时差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不太高兴。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问。
季祈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怎么了?”慕容璟和问。
季祈安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没什么。”她说,“街上遇到了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再问。
果然是这样。果然又是“几句闲话”四个字。
季祈安吃完了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去看看周妈饭做好了没有。”
她推门走了出去。
慕容璟和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