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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救人 和众人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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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众人告别后,季祈安独自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夜已经深了,东市的喧嚣渐渐远去,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走得很慢,手里那根糖葫芦早已凉透了,糖衣融化了,黏在竹签上,黏在她的指尖。她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吃,就那么拿了一路。
拐进将军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她闻到了血腥气。
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要被桂花香盖过去。但季祈安闻到了——她在司天台待了这么多年,白芷师姐的药房里什么气味都有,血腥气是她最熟悉的那种。
她停下脚步。
巷子很暗,两侧的院墙高高耸立,把月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线窄窄的天。她站在那里,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
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季祈安走近了两步。那人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连呼吸都在忍着疼。
“谁?”季祈安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没有回答。
季祈安又走近了一步,终于看清了——是个女子,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束着暗色的带子,衣料上有一大片濡湿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颜色,但那股血腥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面容。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季祈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出多入少。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伤口——衣料裂开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染湿了身下的青石板。
“你受伤了。”季祈安说。
那女子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季祈安犹豫了一瞬。
她不是大夫,不会治伤。她的背伤还没好全,自己走路都在忍着疼,更别说背一个人回去。可这个人躺在这里,没有人管她,等到天亮,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伸手把那女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她扶了起来。背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松手。
“你别睡。”季祈安说,“跟我说话。”
那女子没有反应。
季祈安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将军府后门走。每一步都扯着背上的伤,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
偏院里三间矮房,一间是吴氏的,一间是周妈的,一间是季祈安自己的。灶房在院角,这个时辰,周妈早就歇下了。季祈安没有惊动她,把那女子扶进自己的屋里,放在床上。
她点起灯,凑近了看那女子的伤口。腰间的伤很深,像是被利器刺的,血还在往外渗。夜行衣的料子裂开了,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季祈安没有替她脱衣服,只是把伤口周围的衣料轻轻揭开,露出伤口,用干净的布巾按上去止血。那女子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但没有醒。
季祈安的手很稳。从小到大,她受过的伤不计其数,磕了碰了摔了,都是自己包扎。白芷师姐教过她,她学得认真,后来连师姐都说她包扎的手艺快赶上药房里的小厮了。
血止住之后,她翻出沈惜枝给她的那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金疮药、活血散、膏药、纱布。她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沈惜枝给她的。宫里御用的金疮药,比外面买的好上百倍。她自己挨了十板子都没舍得用,只用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和活血散,想着把这瓶留到以后万一有更重的伤再用。
她看了两秒,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那女子的伤口上。
药粉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她倒得很仔细,把伤口全部覆盖住,才拿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松量,怕勒得太紧那女子不舒服。
包扎完,她把被子盖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还穿着那身染血的夜行衣,季祈安没有替她换——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脱她的衣服不合适。等她醒了,自己处理吧。
季祈安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疼过去了,才重新睁开。
她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季祈安靠在床柱上,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女子始终没有醒来。
季祈安也没有睡。
更鼓敲过了一更,又敲过了二更。灯盏里的油添了两次,火苗跳了又跳,始终没有灭。她守在那里,时不时探一探那女子的额头。
三更刚过,那女子的额头烫了起来。
季祈安的手背贴上去,滚烫的。她连忙去灶房打了凉水,把布巾浸湿了,敷在那女子额头上。又翻出白芷师姐给的活血散,兑了水,想喂她喝。但那女子昏迷着,牙关紧咬,喂不进去。季祈安只能用布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润她的嘴唇。
那女子在昏迷中皱着眉,嘴里忽然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离开我……”
季祈安愣了一下。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胡乱地摸索着。
季祈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女子的手立刻攥紧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的手指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季祈安的手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抽开。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又呓语了一句,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在。”季祈安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我在,没有离开。”
那女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她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她的手还是握着季祈安的,没有松开。
季祈安由她握着,另一只手继续替她换额头上的布巾。凉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布巾拧了一遍又一遍。那女子的额头不那么烫了,但手还是滚烫的,一直握着季祈安的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走。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又呓语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在。”季祈安又说了一遍,“不会离开。”
那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的手还握着季祈安的,但力道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拼命的攥,而是变成了一种依赖的、安心的握着。
季祈安守了大半夜,背上的伤疼得她浑身发僵,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撑着不想睡,但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睁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歪过去的。
也许是在那女子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也许是在那只握着她的手终于不再滚烫之后。她的头慢慢地靠在了床沿上,肩膀抵着被褥,整个人歪在床边,半坐半躺地蜷在那里。
她的手还被那女子握着,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淡青。枣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远处传来晨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季祈安歪在床边,沉沉地睡着。她的手和那女子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被面上。那女子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额头上敷着的布巾已经干了,被角被季祈安掖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
两个人都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