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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归位 养伤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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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第二十五日,季祈安回到了司天台。
其实伤还没有好全。背上的痂落了大半,新生的皮肉还是粉红色的,薄得像一层纸,紫苏说再养半个月才能彻底痊愈。但季祈安等不了了。将军府偏院的矮房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每日醒来就是看书,看完书就是发呆,发完呆就是等天黑。她不是怕闲,是怕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事。
所以她把那叠写满字的纸收进布包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推开了司天台的门。
白芷师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进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
“你——你怎么来了?”白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成一团,“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好了还是没好?”
季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走进了厢房。案上的星图还铺在那里,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陆衡之师兄替她用布盖住了,但灰还是从布缝里钻了进去,在图纸上留下一道一道细小的痕迹。
她拿布擦了擦,把星图挪到一边,将自己带来的那叠纸铺在案上。
白芷端着药碗跟进来,把碗往她面前一放。
“喝了。”
季祈安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白芷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扔给她,季祈安接住了,塞进嘴里。
“你这是画了什么?”白芷凑过来看那叠纸。
纸上画的是水车的改进图样。叶片的角度重新算过了,轮轴的榫卯也做了调整,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数字。白芷看了两眼就晕了,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你这伤还没好全,就开始折腾这些。”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因为右手握笔太久还是会牵动背上的伤口。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手里的药材整理好,转身要走。
“师姐。”季祈安叫住她。
白芷回过头。
季祈安放下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我短暂使用内力?”
白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用内力?”
“不是现在。”季祈安说,“只是问问。万一以后需要,总得有个准备。”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白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象还是虚的。”白芷说,“你体内的余毒本来就没清干净,这次受伤又伤了元气,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碰内力。”
“我知道。”季祈安说,“我是说以后。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压制毒性,让我用一用内力?不用太久,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
白芷松开她的手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
“有。”
季祈安抬起头。
“但不能多用。”白芷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药是强行激发经脉的药力,用一次,毒气就会反噬一次。用得多了,神仙也救不了你。而且用过之后,你要在床上躺至少三天,动都不能动。”
“我知道。”季祈安说。
白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给你配。但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答应你。”
白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芷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温时晏和林听晚来了。
温时晏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声音也压低了:“祈安,还在画呢?”
季祈安放下笔,抬起头。温时晏站在门口,林听晚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来了?”季祈安问。
“来带你吃饭。”温时晏走进来,“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能饿着肚子画图纸吧?听晚说东市新开了一家酒楼,他家的菜做得不错,我们带你去尝尝。”
林听晚走到案边,看了一眼季祈安画了一整天的图纸,轻声说:“画了一天了,出去走走,换换脑子。”
季祈安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个长安城笼在一片灰蓝里。
“好。”她说。
她把图纸收好,用镇纸压住,跟着她们出了门。
东市新开的酒楼叫“望月楼”,在长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的木楼,朱漆门窗,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温时晏订了二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皇城的轮廓。
三个人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前。
车帘掀开,沈惜枝走了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束冠,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叶青溪跟在她身后,一身绯红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摇晃。
温时晏愣了一下:“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惜枝看了温时晏一眼,语气平淡:“听青溪说你们在这儿,本宫便过来了。好久没聚了,正好一起坐坐。”
叶青溪站在她身旁,笑了笑,没有说话。
季祈安垂下眼,行了一礼:“殿下。”
沈惜枝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走进了酒楼。
“进去吧。”
温时晏反应过来,拉着季祈安跟了上去。
雅间里,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温时晏坐在季祈安左边,林听晚坐在她右边,沈惜枝坐在对面,叶青溪坐在沈惜枝旁边。
菜是温时晏点的,还是那几样——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白灼时蔬、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桂花糕。小二记了菜单退了出去,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伤好些了吗?”沈惜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好多了。”季祈安说。
沈惜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鱼肉白嫩嫩的,浇了豉油,撒了葱丝。温时晏夹了一块,放到季祈安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季祈安看着碗里的鱼肉,低下头,说了声“多谢”。
沈惜枝也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到季祈安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
“你回司天台了?”沈惜枝问。
“嗯。”季祈安说,“还有些图纸没画完。”
沈惜枝没有再说什么。叶青溪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替沈惜枝添茶,动作自然而亲昵。
一顿饭吃得安静,但并不沉闷。温时晏偶尔说几句长安城里的新鲜事,沈惜枝偶尔应一句,林听晚偶尔插一嘴,叶青溪偶尔笑一下。季祈安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沈惜枝的目光和她相遇的时候,没有躲开,也没有多停留,只是淡淡地移开了。
吃完饭,温时晏结了账,一行人走出酒楼。
街上已经掌了灯,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过来,山楂裹着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惜枝停下脚步,看了那糖葫芦一眼,从袖中取出几文钱,买了一根,递给叶青溪。
叶青溪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又笑了。
“酸吗?”沈惜枝问。
“酸。”叶青溪笑着说,又咬了一口。
温时晏看着她们,转过头来拉了拉季祈安的袖子:“祈安,你要不要也来一根?”
季祈安想说不要,但林听晚已经走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了一根,递给她。
“拿着。”林听晚说。
季祈安看着那根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
山楂外面的糖衣是甜的,脆脆的。但咬开来,里面的山楂酸得厉害,不是那种让人眯起眼睛的酸,而是一种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的酸。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林听晚问。
季祈安顿了顿,轻声说:“好吃。”
可她自己知道,那糖葫芦吃在嘴里,只有酸。
温时晏也买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得嘶了一声,又笑了:“这家不够甜,下次换一家。”
三个人并肩走着,一人手里一根糖葫芦。沈惜枝和叶青溪走在前面,叶青溪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了大半,沈惜枝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叶青溪笑着应了一句,把剩下的半根递到沈惜枝嘴边。沈惜枝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
“太酸了。”
叶青溪笑出了声,把那半根收回来,自己继续吃。
五个人沿着东市的主街慢慢地走。温时晏走在最前面,看见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卖香囊的,她要翻翻;卖胭脂水粉的,她也要凑过去闻闻。林听晚跟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伸手拉住她,免得她撞到人。季祈安走在她们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糖葫芦,慢慢地吃着。
山楂的酸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她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沈惜枝的手偶尔抬起来,替叶青溪拂去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叶青溪侧过头,对沈惜枝说了句什么,沈惜枝低下头听,嘴角微微弯着。
季祈安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还是酸的。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凉丝丝的。可那股甜香飘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淡了,只剩下风里的凉意。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攥紧了一些,没有扔,继续慢慢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