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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哪里来的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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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满月这日,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
萧珩一早起来,心情甚好。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桃花,忽然回头对内侍说:“去,把沈昭叫来,就说朕请他赏花。”
内侍一愣:“陛下,沈大人还在国子监……”
“那就让他从国子监过来。”萧珩摆摆手,“快去。”
半个时辰后,沈昭站在御花园里,看着满树桃花,面无表情。
萧珩站在他身边,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你看那株,开得最好。还有那株,颜色最艳。那株……”
“陛下叫臣来,就是看花?”沈昭打断他。
萧珩眨眨眼:“不然呢?”
沈昭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萧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解风情?桃花这么好看,你不喜欢?”
沈昭垂眸看着地上的落英,淡淡道:“桃花再好,也不过开一季。谢了之后,什么都不是。”
萧珩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昭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想起这人十六岁去边关战场,早就耗尽了风花雪月的心思。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桃花是只能开一季。可这一季开的时候,好看就行了。”
沈昭抬眼看他。
萧珩已经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冲他招手:“来来来,朕带你去玩儿。”
沈昭皱了皱眉,跟上去。
萧珩走到一株最大的桃树下,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铲子。
沈昭愣住了:“陛下这是做什么?”
萧珩没理他,开始在地上挖坑。
沈昭看着皇帝蹲在地上挖坑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后,萧珩挖好了一个小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枝桃花。不知什么时候折的,还带着几朵半开的花苞。
他把桃花插进坑里,开始填土。
沈昭看呆了。
沈昭愈发笃定这人脑子有病。
萧珩填好土,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满意地打量着那枝桃花。
“埋进去,”他念念有词,“明年就能长出好多桃花啦。”
沈昭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老师说过。
那年老师喝醉了酒,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他问老师是什么意思,老师只是笑,没有回答。
可现在,他听见皇帝说了同样的话。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句话……是谁教您的?”
萧珩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
“没人教。”他说,“朕说的。”
沈昭盯着他,眉头紧锁。
萧珩已经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行了,回去吧。”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土坑,久久没有动。
回御书房的路上,萧珩忽然开口:“沈昭。”
沈昭抬眼看他。
萧珩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你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一愣。
萧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间没有平日的轻浮,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朕问的是,”萧珩说,“他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沉默片刻,开口:“老师他……很好。”
“好?”萧珩笑了,“好是什么样?”
沈昭想了想,说:“温润如玉,光风霁月。待人温和,处事周全。对臣子们好,对百姓们好,对……对草民也好。”
萧珩听罢,点了点头。
“温润如玉,”他喃喃道,“光风霁月……”
他忽然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
是夜,丞相府。
谢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雪色常服,墨发半束,有几缕散落在肩侧。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有稳健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老师。”沈昭的声音响起,“学生有一事想问。”
“说。”
“陛下他……”沈昭斟酌着措辞,“今日在御花园里,往土里埋了一枝桃花。”
谢和的背影微微一僵。
沈昭看着那僵住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清晰起来。
“他一边埋,一边说,”他一字一顿,“‘埋进去,明年就能长出好多桃花啦。’”
谢和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惊,不是喜,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被触碰到的什么。
沈昭何其聪敏的一个人,对上那目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可他不敢相信。
他后退一步,跪了下来。
“老师,”他垂首,声音发颤,“学生……您……”
谢和看着他,沉默良久。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光影落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
“临琼。”谢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夜深了,你退下吧。”
沈昭抬起头,压下心中疑惑,恭敬退下。
谢和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的月色里。
“那年春天,”他开口,声音很轻,“桃花开得比今日还盛。”
他的目光幽远,像是望进了很深的往事里。
那是元庆九年的春天。
先帝病重,谢和携剑入宫。二十四岁将军满身风霜,披星戴月带兵马从边关回京,身上的杀伐气还未褪尽。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匆匆。可路过御花园时,那满树的桃花撞入眼帘,让他不由得顿了一顿。
——边关三年,见的都是黄沙白骨,哪见过这般秾丽的春色?
他正欲收回视线,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循声望去,桃花深处,有个人蹲在地上。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那人身上。他穿一身玄黑锦袍,衣摆铺在落英上,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落在脸侧。
他正拿着一枝桃花,往土里戳。
谢和愣住了。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日光落进那双眼睛里,亮得惊人,像碎了一地的星子,又像是春水初融时泛起的光。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隽,可偏偏又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意态,明明是蹲在地上玩泥巴,却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和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却让他忘了呼吸。
那人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的风尘扫到腰间的佩剑,又从佩剑扫回他的眉眼。片刻后,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春日的桃花还要晃眼。
“你是新来的侍卫?”那人问,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生得这样好看,我怎的从没见过?”
谢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响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边关多年,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已不知何为悸动。
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哪里来的妖精?
那人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桃花。一边埋土,一边念念有词:“埋进去,明年就能长出好多桃花啦。”
谢和看着他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落在他沾了泥土的指尖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伸手,去拂掉那人指尖的泥。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那人抬起头,又笑了。
“我?”他眨眨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你猜。”
谢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那么亮,那么好看,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先帝的大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