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沐言寻

7、第 7 章

　　弦星鲜少踏足这般热闹的集市，街市上的喧嚣繁华像一汪活水，轻易便漫过了他素来悲伤的心湖。
　　沿途新奇玩物层出不穷，引得他频频驻足，目光流转间，终是被街角瓷贩摊上一对彩釉鸭子攫住了视线。
　　那对瓷鸭色泽明艳，翎羽层叠分明，竟如生灵般透着几分活气，他忍不住伸手拿起，指尖轻抚过细腻的釉面。
　　“上君好眼光！”商贩凑上前来，笑意殷勤：“这对鸳鸯在人间可是情侣间的俏物，寓意佳偶天成，眼下就剩这一对了。”
　　弦星一怔，恍然想起鸳鸯象征情笃的说法，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弧，扬声道：“这对，我要了。”
　　怀揣着瓷鸳鸯，他心头轻快，脚步也愈发轻快，朝着更喧闹处走去。

　　而此刻，无忧楼外，柒寒正转身瞪向身后的熠书，眉峰攒着怒意：“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熠书一脸无辜，摊手道：“这无忧城的热闹，本殿许久未见，逛逛也寻常，怎就成了跟着女君？”
　　“遍地都是热闹，偏要与我同路？”柒寒语气更沉。
　　熠书却不急不缓，往前半步：“女君是为帮挽舟殿下，我是为助云风，目标一致，同行也顺理成章，何况今日能成此局，柒寒女君居功至伟，不是吗？”
　　柒寒语塞，明知他是托词，却挑不出错处——挽舟与云风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有和解的契机，确实容不得半分惊扰。
　　见她神色松动，熠书唇角微扬，顺势拉起她的手腕往人群中去：“走，瞧瞧去，说不定能撞见那两位主角。”

　　无忧楼三楼雅间，一位身着金黄广袖流仙裙的女君正凭窗而立，幂蓠垂落，掩住了容颜，却掩不住目光中那抹驻足良久的专注。
　　对面的皓卿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好奇：“女君识得楼下那两位？”
　　烁月收回目光，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隔着幂蓠，添了几分朦胧：“不认识，只是许久未见这般拌嘴的小情侣，多看了两眼。”
　　皓卿挑眉，话锋微转：“女君自身，可有良缘？”
　　这一问，让本就倦怠的烁月骤然抬眸，将茶盏在案上轻轻一搁，清冷的声音漫开：“皓卿仙君，你我是来谈生意的，无关之事，不必多问。”
　　皓卿一怔，他与烁月虽以生意相交，却也算相熟，她这般疏离，倒少见。
　　他望着她眼底难掩的疲色，终是颔首：“是在下唐突了。”
　　烁月起身：“今日便到此处吧。”
　　皓卿起身相送：“我送你。”

　　恰逢此时，楼下的弦星正含着糖人，心头甜意尚未散尽，目光却猛地被桥头那抹金黄身影攫住
　　那人身旁伴着一男子，手被牵着，无名指上的湛蓝星戒在在月夜下熠熠生辉，微风拂过幂蓠，隐约可见面纱下柔和的轮廓。
　　方才还甜腻的糖人瞬间失了滋味，弦星猛地将糖人掷开，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烁月正下台阶，许是倦意上头，脚下微绊，衣摆轻扬间，身子已向前倾去。
　　皓卿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他眉头微蹙：“你脸色极差，怕是累着了。”
　　“无妨。”烁月下意识想抽回手，却猛地撞上一道炽热的目光。
　　皓卿只觉手腕一紧，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蛮力拽开，紧接着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他已落入满是花灯的河中。
　　烁月懵在原地，望着眼前双目赤红的弦星，全然不解这许久未见的人为何怒目相向。
　　不等她开口，身上的衣裙已被他挥手换了样式，周遭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我出来三个月，你从不找我，却有空陪这个男人逛花神节！”弦星的声音里翻涌着怒火，几乎是吼出来的。
　　烁月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声音放软：“你是要和我吵架吗？”
　　弦星被她这句平静的话噎了一下，怒火却更盛，瞥到从河里狼狈爬起的皓卿，脸色愈发阴沉：“是又怎样？难道不该吵？”
　　烁月只觉浑身脱力，连日来的疲惫在此刻汹涌而上，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真的累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见她这般淡漠，弦星心头火起，扬手便要甩开她的手。
　　他本是假意发怒，都没什么力道，烁月本就虚浮的身子被这一甩，顿时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向后倒去。
　　“阿月！”弦星瞳孔骤缩，方才的怒火瞬间被恐慌淹没，飞身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时，只觉怀中人体轻如羽，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头发颤。

　　皓卿刚从河里狼狈爬起，湿发黏在脸颊，正撞见烁月被那紫衣男子一甩便软倒在地，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弦星望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茫然。
　　他明明没用力，别说烁月这等修为，便是寻常孩童也未必能被推倒，她怎么就晕了？
　　可当皓卿伸手要碰烁月时，他还是本能地抢先将人抱起，恶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不许碰她，她是我的！”
　　话音落，抱着人便疾步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皓卿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又看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季玄，语气发沉：“你与她同行，怎不去追？”
　　季玄翻了个白眼：“他那占有欲，我可不想步你后尘，再被踹进河里。”
　　“就是就是，我都不敢往跟前凑，嫌命长吗？”一道清脆女声从季玄身后传来，一只灵鸟扑棱棱落在他肩头，小爪子还攥着半块糕点。
　　皓卿没好气地瞪向灵鸟：“木谨，你是烁月女君的侍女，主子被人带走，你也不追？”
　　心里暗暗咋舌——烁月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主子遭劫，一个个竟都无动于衷。
　　被唤作木谨的灵鸟啄了口糕点，叽叽喳喳道：“带走就带走呗，她都熬了好几个月没合眼了，正好借机歇歇。”
　　皓卿气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夜里，她的名声……”
　　“有他在，别说男仙，便是女仙也近不了她三尺内。”木谨抖了抖翅膀，翻了个白眼：“你今日就是靠太近，才挨了那一下。”
　　她忽然想起某次，弦星将烁月身边的侍从不论男女全踹进了河，连烁月都看呆了，末了还被他莫名其妙甩了脸子。
　　皓卿彻底哑然。
　　他从前总以为烁月生性冷淡，不喜人近身，如今才知是这般缘故。
　　那男子的妒忌心，竟到了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
　　他望着弦星离去的方向，心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涟漪悄然散尽，转身便走。
　　离开时忍不住嘀咕：不让木谨化形，该不是嫌她太吵吧？
　　望着皓卿的背影，季玄瞥了眼木谨：“又解决一个。”
　　木谨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打了个嗝：“她是我主子，自然要护着，饿了，吃饭去。”
　　季玄无奈摇头，这主仆俩，对自家主子的事倒是严防死守，转身跟着往无忧楼去了。

　　一夜倏忽而过。
　　云风刻意讨着好，本就没真动气的挽舟很快消了气，与他并肩逛起了尾声的花神节。
　　烟火在夜空炸开时，云风望着挽舟含笑的侧脸，喉结微动，终是鼓起勇气：“阿晚，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杂耍班子的火花正巧炸起，噼啪声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挽舟正盯着空中的热闹，闻声侧头：“你方才说话了？”
　　云风脸上的热意瞬间凉了半截，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沉默地与她对视。
　　挽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望着子时的烟火将天幕染亮，忽然道：“都这时候了，弦星在哪呢？”
　　她有些懊恼。
　　昨日明明是她约弦星出来，结果光顾着和云风赌气，竟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云风刚要再次开口，闻言心头一沉，那句“喜欢”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不自觉沉了几分。
　　望着她眼中的担忧，纵有万般不愿，还是硬声道：“热闹散了，我陪你找他吧。”
　　挽舟抬头，对他甜甜一笑：“好！”
　　从前最喜见她这般笑的云风，此刻却觉得这笑容刺目得很。
　　他别过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走吧。”
　　率先迈步，背影竟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无忧楼三楼雅间
　　弦星将烁月轻放在床榻上，独自望着窗外残存的烟火，静默无言。
　　世人皆知无忧城“乐无忧”热闹，却少有人知这楼的主人便是烁月。
　　三楼雅间更是神秘，非她允准不得入内，这些事，她从未瞒过他。
　　他环顾四周，这雅间倒像个集寝殿、书房与客室于一体的所在，处处透着她的气息。

　　另一边，熠书以寻弦星为名，拉着柒寒将无忧城的热闹看了个遍。
　　柒寒忍了又忍，终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你还要拉到何时？”
　　手上一空的瞬间，熠书心中掠过一丝失落，触及她冷冽的目光，忙收敛心绪：“抱歉。”
　　柒寒冷哼一声，倒也没真怪他。
　　毕竟是她说人多怕走散，才让他牵着的，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到现在都没找到弦星，他要是去搅了云风和挽舟的事，我饶不了你！”
　　熠书干笑：“不用你说，云风也会扒了我的皮……你们回来了？”
　　柒寒见他目光越过自己，错愕回头，正见云风和挽舟一前一后走来。
　　挽舟也有些惊讶：“你们怎么在一起？”
　　柒寒没答，只打量着两人，见他们神色缓和，显然是和好了，松了口气：“你们和好了就好。弦星没去找你们吧？”
　　挽舟一脸茫然：“弦星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四人面面相觑，这一刻才猛然惊觉——这一整晚，竟谁都没见过弦星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