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乔》摸鱼子

1、第 1 章 虞乔踏

　　虞乔踏进赵家的那年十九岁。

　　当时是秋天，院子里那棵历经几代人的老桂树正开得泼天，树干粗壮，得要三人合抱。浓荫郁郁蓊蓊遮住了半爿院落，桂花黄澄澄的，密密匝匝攒成一团绒球缀在墨绿叶间，风过处，便碎金似的筛下来，落得满地都是。
　　那香气浓得蛮横。暖烘烘、稠酽酽，不由分说便张牙舞爪地往人脸上扑。虞乔一口气吸进去，满腔都是馥郁暖香，整个人蓦地溺进一缸蜜里，黏稠得挣不开。

　　这股桂花味儿原是赵家宅子积攒了多少年来的吐息，是属于别人的、陈旧的气味，于虞乔却是全然陌生。
　　他骤然间受不住这般浓烈，胸腔一窒，止不住咳嗽起来。

　　原本各自忙活的仆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悄没声儿进来个人，都歇了手，纷纷拿眼去瞧他。
　　一瞧之下，大家都以为这是赵老爷新娶的姨太太。

　　不为别的，只因虞乔那时蓄着一头长发，乌沉沉直披到腰际，黑得发青，缎子似的又滑又亮。墨发衬着丹朱的唇，白宣纸上落了一笔朱砂，艳得触目惊心。
　　他身上穿一件月白实地纱的长衫，风一吹，底下那截细瘦腰肢便显出来了——像一杆新竹，直孤孤的。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热闹颜色，衣纽严谨，只在领口露出一截雪白颈子，亭亭中无端冒出一股清寒兼具诡丽的矛盾气息。

　　“是个学生罢。”有人嘀咕了一句。

　　“不像。”吴妈正抡着棒槌捶衣裳，皂荚的白沫子溅得老高，也可能是唾沫星儿，“目今的学生都新式，作兴齐耳短发了，哪有这样长头发的。”

　　小丫头阿杏蹲在一旁拧衣裳，天真道：“女学生都进步，哪个肯给人当姨太太。”

　　“呵。”有个老汉背着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如今的世道，那可说不准。”说完摇摇头，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