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病郎君哭求生子药 生,我要生 ...
-
听见如此详细的询问,鸦娘子一时呛住:“这叫我如何说得清……不如……”
卫奇香接话速度极快:“不如亲眼所见,娘子快快带路,让我去亲眼瞧一瞧吧。”
在未觉醒记忆时,卫奇香就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她从小不爱看缠绵悱恻的爱情话本,却喜欢去看那些记载男女之事第一现场的奇闻轶事。
她记得她曾经看过一段“陇西有刘生,新婚之夜颓唐无力,似霜打秋荷,茎欲折”,幼小的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表现出强烈兴趣,兴致勃勃地去问老医女这到底是何缘故。
老医女闹了个脸红,头一回打了她的屁股,没收了她的书,并且严厉地叮嘱抽抽嗒嗒掉眼泪不服气的她,莫要在如此小的年纪看这些东西。
如今卫奇香倒是终于知道了“茎欲折”的缘故,这个时代男子成亲过早,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未成年男性尤其是青春期前或刚进入青春期时,生殖系统尚未成熟,发育不完全,这方面欠缺是正常的。
鸦娘子叫了辆驴车,拉着卫奇香一同去了林府。
林府大门口仍悬着大红灯笼,灯罩上描着“龙凤呈祥”的金漆彩绘,一望便知这府上是刚办过喜事。
卫奇香下了驴车,自觉地站到一旁,鸦娘子率先上前一步同门口等着的嬷嬷说话。
嬷嬷却拧着眉,目光越过鸦娘子的肩头,远远将卫奇香上下扫了一遍,压低声音:“看起来也不像个名医,穿着破烂,蓬头垢面。”
鸦娘子连忙附耳解释:“哦呦,胖丫儿你可不能以貌取人,治此类病症,他厉害着呢,这些门道我自然是清楚的,信我。”
嬷嬷一把拍开鸦娘子的手,又拽住她的腕子往门里拖了半步,瞪她:“胖丫儿也是能在这儿叫?”
昔日友人如今是林府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人,鸦娘子立刻伸手打了几下嘴巴,讨好道:“该打该打,费嬷嬷劳驾,您快带我们进去。”
她招了招手,卫奇香便跟上。
府内,廊下挂满绸缎扎成的大红喜球,随风飘动。三人七拐八绕到了一座三层的小楼。
孤零零的一座楼立着,楼下东北角有一株巨大的老梅树,落红满地,竟无人打扫,在这冬日竟然有萧瑟荒凉之感。
三人一同上楼,费嬷嬷掀帘进了内室。
四周都安静得很,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进了卫奇香的耳朵。
里头的男子听起来并不愿见郎中,但费嬷嬷语气强势,卫奇香甚至听见了一句“父凭子贵,您若是没有让小姐生下小主子的本事,那可就别动不动甩脸子给老奴看,不知道的以为您故意作妖呢。”
此话过后,男子小声反驳的声音便逐渐弱了下去。
鸦娘子凑近卫奇香,低声道:“林府万贯家财等着林大小姐生个孩子继承,只是她前头招了十个夫君入赘,都不争气没让她怀上,通通被赶了出去。”
卫奇香竖起耳朵:“啊?”
鸦娘子继续道:“前面那些夫君都是身强力壮,看着勇猛无比的,偏偏这第十一个郎君听说是奴隶出身,身子也弱,但偏偏容色出众,能攀上林府这样的富贵真是好福气,可惜是个立不起来的,可惜可惜。”
卫奇香津津有味地听着,这有什么怪的,猛男看多了,找个小清新换换口味呗,女人图个新鲜有什么问题。
不过找了十个夫君都没有怀上的话,可能未必就是这些夫君的问题了。
内室的帘子掀了起来,跟在费嬷嬷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年轻男子。
那人眉心一点红,脸色煞是苍白。
房中一对臂粗的龙凤烛,一支早已熄灭,另一支仍幽幽燃着,烛泪堆积如血,将鎏金烛台染得斑驳。
男子的面色苍白难堪,卫奇香只当没看见他红肿的眼睛,从药箱里取出脉枕,道:“请将手放上来。”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和昨日一样好,抬头瞧瞧吧。”
男子犹豫了一下,才将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他的袖子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像是自己掐出来的。
卫奇香看见了,却只是如常地搭上三指。
皮肤被陌生人触到,男子整个人微微颤了颤,卫奇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昨夜睡得不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就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症。
男子抿了抿唇,眼睛盯着衣角,不敢直视卫奇香,轻轻“嗯”了一声。
卫奇香又问:“我已听费嬷嬷讲过大致病症,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男子默然,垂下眸子,咬着唇言语吞吐:“我……不知道,我是……是头一回,不知道为什么没成。”
哦,第一次啊,卫奇香心中已有定论。
她温声细语:“这是正常的,倒也算不上什么错处,好好调理一番即可,莫要怄气了。”
男子听见这话,眼睫猛烈地颤动了几下,却仍没有抬头。
卫奇香想,眼前这男子虽然脸生得好,身量却清瘦极了,肩背薄得像晚春的柳条,面色更是泛着三分青白,衬得眉心一点红愈发明显,只怕从小是个缺衣少食的,所以年龄即使到了,但身体发育晚了,根元未固,还不到第一回的时候呢。
男子的第一回也讲个“时机”,若肾气未足、精血未满便强行同房,好比未熟的青果被硬摘下来,不仅没有滋味,还会损伤根基。
于是卫奇香大笔一挥,写了一张补肾养身体的方子,各种名贵药材统统用上。
费嬷嬷接过药方,见第一味药便是人参二两,当即黑了脸。她将鸦娘子拉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鸦娘子听罢,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但还是朝着卫奇香走来,低声在她耳边询问:“有没有那种药,见效快的。”
卫奇香登时明白了。
林府不缺钱,但抠门得很,不愿意给这弱柳扶风的小郎君花。他们不想给他补身子,只想让他尽快一振雄风,使林家大小姐受孕。
既不给牛儿吃草,又想让牛儿威风驰骋,林家真是黑心资本家!至于为何不直接找个身强力壮的,只怕是为了小郎君这张脸,能让林家大小姐既赏心悦目,又能生出同样好看的孩子。
可怜小郎君身量单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被吹倒,若是再服食虎狼之药,只怕小命不保。
卫奇香把手一摊:“我不卖禁药。”
这句是对着费嬷嬷说的,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床上的男子也听到了,他垂下的眼眸抬起,怔怔地看了卫奇香一眼。
费嬷嬷伸出两根指头:“两倍诊金。”
卫奇香摇头:“底子还虚着,不上补药反吃猛药,那是透支根本,弄不好要油尽灯枯、出人命的!”
费嬷嬷笑了笑:“卫郎中,您说的在理。可您也得体谅,为了子嗣,我家姑爷便是有些险处,自己也是甘愿的。”
可没有子嗣这件事情,按照控制变量的角度来说,恐怕根本不是因为这个小郎君不行。即使用了猛药,逼得他行个一两回,应该还是怀不上。
卫奇香不再与费嬷嬷多言,而是转过头,直视床榻上的男子,声音带上几分郑重:“这药非同小可。你自己要想清楚,是愿意还是不愿。如今律法严明,若是有人强逼你服这等虎狼之药以致伤身,可告上官府为你做主。”
官府对民间滥用虎狼之药、以致闹出人命的风气管束甚严,若有逼迫之事被告发,衙门必定追究到底,但律例上讲,这属于“亲告”之事,必得苦主本人或至亲出面首告陈情。若是用药之人自己甘愿,那官府便不会管了。
鸦娘子咳咳几声缓解尴尬,费嬷嬷却神色坦然,似是料定结果。
床上的男子沉默片刻,将头彻底垂了下去:“我愿意吃的。”
卫奇香想起来上辈子当男科医生时,遇到个病人,他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可他实在太想要一个孩子,于是要求卫奇香给他的妻子开些特殊的药。卫奇香觉得可笑,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是他,凭什么他要逼妻子吃那些伤害身体的药。
其实,张清之于林大小姐,就像把男人放在女人的处境里,他就变成了个被逼迫的女人。
她不敢置信,甚至再次向貌美小郎君确认:“你当真愿意吃?我方才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处,你只需要好好养身子。但若你非要吃那些药,恐怕会丢了性命。”
床上的人将头埋得更低,这次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愿意,而是声音细若蚊喃:“没人在意我会不会丢了命。”
卫奇香道:“你自己在意就行。”
男子抬起头,费嬷嬷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卫郎中还挺悲天悯人。”
卫奇香呛声道:“不知道费嬷嬷知不知道悲天悯人四个字怎么写,尤其是何为人,嬷嬷不如教教我吧。”
鸦娘子连忙去拉卫奇香的衣袖。
男子开口了,他的头又完全垂了下去:“莫要为我争吵了。生,我想生,一定要生,求你帮我想想法子吧。”
这和上一世的那个病人简直一模一样,明明生不了,却偏偏要生。
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卫奇香讨厌面对同样的情景。一时间,她感到无比的烦躁,所以在开药或者不开药之间,她决定选择“或者”。
她迅速起身,朝着费嬷嬷伸出手心,打了个哈欠:“给一半诊金就行,今日太困了,下回再来。”
下回她不会再来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