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葡萄架下的少年 19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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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一身米色亚麻西装，伶仃挺拔、比她高出一头的丹尼尔微微弯腰，将满头金发直直送到她眼前，不禁又看看丹尼尔身边长着同样硕大鹰钩鼻子、却满头黑发、肤色微黑的沙龙教授，心里的困惑更深了：父亲所说的遗传，难道真的完全正确吗？还是他们沙龙家有特别的遗传基因。
抬起头来的丹尼尔，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就是爸爸常说的辛西娅，很高兴见到你！
辛西娅微一屈膝，也用法语回应。很高兴认识你，丹尼尔。
丹尼尔左边的眉毛弯成了一个有趣的角度。你的法语说的不错，我以为你们日本人的口音会比较重！
辛西娅愣了一下。日本人---口音重？
丹尼尔点点头。昨天我和爸爸见过一个叫熊本的外交官，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英语，再一听是法语，不过后来还是请翻译帮忙！
辛西娅也露出了扁贝般的牙齿。熊本先生现在一定打喷嚏了！
这次丹尼尔抬高了右侧的眉毛。我不明白！
中国人说成为别人的话题，就会打喷嚏！说完，辛西娅还特意重重地点点头！
好吧！我想我不愿意熊本先生继续打喷嚏了！丹尼尔耸耸肩，露出了笑容。你已经盯着我的头发看很久了，有什么问题吗？
一朵小小的红晕浮上辛西娅的脸，但她还是看着丹尼尔的眼睛。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
丹尼尔右侧的眉毛抬高了。是什么？
辛西娅看着丹尼尔幽蓝如海水的眼睛，停顿了片刻。是颜色！
难道你没见过金色的头发？丹尼尔看辛西娅摇摇头，又顺着辛西娅的视线望向葡萄架下正聊得开心的三个满头黑发的大人，了然地笑了。我们犹太人不像你们蒙古人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只是很不幸地遗传了我母亲的美貌，就被我父亲认为我只能当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金发儿！
你很聪明！辛西娅由衷地夸奖道。
你这样夸奖犹太人一点新意都没有！丹尼尔笑着将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难为辛西娅。我父亲天天和我提起你，说你父亲多么幸运，有一个天才女儿，可以继承他的衣钵。我想我有点妒忌你，因为你的优秀更衬托出我的不成器！
辛西娅挺直了刚才微微松懈的腰。做个医生，将来继承父亲的医院是我的责任。
责任？丹尼尔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矮小、纤细的女孩。这么大的问题不是现在的你应该考虑的！
辛西娅咬着下嘴唇。从六岁开始，我就知道我的责任了！
丹尼尔幽蓝色的眼睛仿佛注入了更多的海水，一时无言！
沙龙教授看着两个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对昭明院长耸耸肩。你一直遗憾只有女儿，现在看来，应该是我妒忌你有个优秀的女儿。
昭明院长笑着摇摇头。男孩子只要没学坏，应该能成才，而一个女孩子，无论怎样优秀，总要比男孩子面对更多的无奈和抉择！
哦！直，这是新的世纪，她们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你不必忧虑！辛西娅还是想学医么？你准备送她去美国还是来欧洲？
最后这一句安慰的话终于让昭明院长露出了笑容。大卫，你还是这么狡猾！担心拉德克利夫教授抢走了你的学生？放心，我会让辛西娅自己选，不论去纽约还是巴黎，我都没意见！
直！我只是希望未来的昭明医生告诉世人，她的拥有的医院不过是来自家族的产业，而老师却是巴黎大学著名的沙龙教授！
大卫，我得承认，你不如我聪明，但我一定算计不过你！昭明院长说完，两个人同时都大笑了起来！
一身烟灰长衫，架着圆圆玳瑁边眼镜的胡教授恰好端着一套茶具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老朋友相对大笑，也被感染了。我不过趁佣人不在家端一次茶水，能让你们笑成这样！
正在大笑的两个医生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还是昭明院长先止住了笑。胡教授，你在北京大学就是这样讲课的？
胡教授将手里的茶具放在葡萄架下的石圆桌上，立起身子，推了推眼镜边，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不讲关于医学的事情！说完三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这其实是这三个老朋友在哥大最常讲的一句话。当年在哥大的校园，来自中国广东学物理的胡国芝某日遇到了同样西装革履的昭明安直，以为是同胞，就操着不熟练的官话上前问候，未来的昭明院长在一秒钟内排除了对方讲的不是日语、英语和法语后，一口地道的京腔顿时被未来的胡教授引为他乡故知，即使后来知道昭明安直其实来自日本，即使每每被昭明安直的同窗大卫算计，三个年轻人还是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当年胡教授的口头禅就是不讲关于医学的事，因这这句口头禅胡教授当年也被两个学医的整过。某个冬日，胡教授感冒了，得知消息后来探望的两个医学院学生，在胡教授的病床前谈天谈地就是不谈胡教授的病，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还美其名曰客随主便，不讲关于医学的事！
离开哥大后，三个好朋友虽然相隔重洋，还是保持着联络，甚至刻意地相约着见面，这次的北京之约就是三年前定下的，为的是昭明院长的一个承诺，他曾经答应过孙博士今年夏天去看他，沙龙教授很想见见辛西娅，这个被老朋友称为天才少女的未来医生，指腹为婚的太太一直在老家奉养母亲的胡教授恰恰是最渴望老朋友见面的。
昭明院长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嗯！不错！
胡教授得意地点点头。这是今年的春茶，要不是一直在打仗，我保证你们能喝上岭南的新茶。昭明，虽然你答应了孙博士，但现在南边的局势复杂，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
昭明院长笑着摇摇头。中国人怎么说来着，一诺千金！
胡教授点点头。可你毕竟不是中国人！
昭明院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答应了孙博士今年夏天去看他！
哦！是我们！沙龙教授纠正道。
大卫，你总是爱凑热闹！现在的中国就像60年前的美国，一直在打仗，只有这北京还算是安全的！你们去南边，孩子们怎么办？胡教授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心只想南下的两个老朋友，终于祭出了杀手锏。
胡教授，这正是我们要拜托你的地方，请你替我们照顾两个孩子，直到我们回来！昭明院长非常郑重地站起来，对着胡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万一…万一我们回不来，请你联络我们的家人，他们会照顾两个孩子的！沙龙教授也面色严峻地叮嘱胡教授。
哎！你们两个，总是这样！我好像一直在为你们收拾残局。可我要去学校，还要做实验，根本没空管他们！胡教授无奈地看着两个老朋友。
胡教授，你能管你的200个学生，这两个听话的小孩子还管不了？沙龙教授冲胡教授眨眨眼。
好吧！好吧！我去找赫德森牧师想办法！他是我认识的最热心的神职人员！他一定会想出办法的！胡教授无奈地摇摇头。
一切就拜托你了！昭明院长又郑重地向胡教授鞠了个躬！
辛西娅又被窗外的那窝燕子叫醒了。
昨天一早，爸爸和沙龙教授扔下她和丹尼尔离开北京去南方旅行了，虽然她也很想去，可看到爸爸和沙龙教授一幅非常享受老友重逢的样子，她也只好留下来和丹尼尔作伴了。
坦率地讲，丹尼尔不是个友好的玩伴，他总是摆弄着他那架从不离身的照相机，要么问几个让辛西娅哭笑不得的问题，要不就是不停地折磨胡教授那架新买的打字机。
幸好昨天晚上，从学校回来的胡教授告诉两个闷了一天的孩子，今天会有人领着他们游览北京，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跟着胡教授出去吃了一顿烤鸭子，还坐在人力车上潦草地看了看著名的东安市场。
辛西娅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看天色还早，估计胡教授和丹尼尔都没有醒，一时有些茫然，此时窗外又传来了燕子们唧唧的叫声，辛西娅下了床，想撩开窗帘看看檐下的燕子。
映入眼帘的却是葡萄架下的正在看书的少年，七月的北京，骄阳还没有爬上四合院不高的围墙，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葡萄架下殷红的指甲花，还有被指甲花环绕的两对磨得发亮的藤椅，那少年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本书，两手撑在膝盖旁边。辛西娅只看得见他轮廓鲜明的侧面和黑亮的短发，他穿着一身显然是改过的深色的学生装，脚上穿着明显已经小了的、洗得发白的球鞋，也许是天热，也许是别的原因，他没有穿袜子。清晨的微风拂动了书页，他仿佛正看到热闹处，赶忙抬手扶了下书，这一动，仿佛有感应似的，他微微侧过脸，看到了西窗里辛西娅微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葡萄架下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