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女的品格》载之山月

4、钟叙的故事（四） 那天是上小

　　那天是上小学之后我第一次见到祁月。说来也巧，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只隔着四个班级，我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你不要给他们转，他们没有好心思的。”祁月跑到我的旁边，像当时在舞蹈课的时候一样，用一种介于观察和挑衅之间的眼神盯着那两个男生。他们被盯得不耐烦，悻悻地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在地上啐了一口。

　　那一刻，我并没有感谢祁月，反而有点埋怨她，每次她一出现，总会把我原本享受的关注撵走。

　　“为什么我不可以给他们转裙子看？我也很喜欢这条裙子！”我说。

　　祁月听了之后露出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啊，笨蛋！’的表情，然后拉起我，跑到操场另一端，她们班的活动区域去。当我们停下后，她伸手指给我看，在操场的围墙下面，她们班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女生正在许多人的注视下转她的裙子。

　　黄色的裙摆高高地飞起，几个带头的男生欢呼地格外热烈，他们发出猴子般的怪叫，脸上露出贪婪而兴奋的神色，其中几个女生窃笑似的看着。那个女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闹剧，她开心地接受着大家的注视，一如刚才的我一样。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幕的古怪。

　　“现在你知道他们想看的到底是什么了吗？”祁月说，她又一次在某些事情上领先了我，她的确比我多懂得很多东西，“这些把戏，他们二年级的时候就掌握了。那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显然是来欺负你的。”

　　我有些羞愧，我竟将作弄当作青睐。他们并不是喜欢我的裙子，而是喜欢我的裙子飞起来。周围的人在笑，但这并不充满开心和善意，反而是愚弄是嘲笑，只有目光中央的那人浑然不知，巧笑倩兮地向大家展示她“美丽的裙子”。

　　我点了点头，终于认可了祁月的做法。我看看她，她看看我，忽然我们都笑了起来。

　　“你后来没有再来上过课了，你的愿望终于达成了。”我说。

　　“是啊。我求了我妈妈好久，她终于答应我不用去了。”祁月说：“之前我还想过去你们班找你，但是看到你交到新朋友了我就没叫你。怎么样，你喜欢上学吗？”

　　“喜欢吧。”我说。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一方面，上学变成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之后它对我的吸引力就开始减退。现在我可以到几条街外的超市帮妈妈买东西，也可以下了学和周扬帆和唐嘉阳一起去公园里玩，我的生活不像之前那样只局限在一栋职工家属楼里了，那么学校对我的吸引力就不再那么大了。

　　另一方面，在学校里，我没有再像在舞蹈教室里那样感受到瞩目的感觉。我成绩不是最好，性格也不是最好，我虽然有很好的朋友，但再也没有一道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将我和世界联系起来。我仿佛又被关在了那个只有几个人能看到我的透明匣子里，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更烦人的是，在这里我不得不努力的学习，否则仅有的一点关注可能也会被收回。

　　“你看起来不是很确定。”祁月说，她拉着我离开了闹哄哄的人群，我们坐到墙根下的阴影里：“你哪里不开心吗？”祁月问道。

　　“我觉得学习很难。”我说：“算数很难，背课文也很难。”

　　祁月听后没有马上回答，她偏着头，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她用一种很同情我的语气说：“那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堂姐在念四年级，她说那时候的课程要难学很多，要学的科目也更多。”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那时正盘算着，怎么向她讲述我的秘密，因此并没有把她的忠告放在心上。关于我父母离婚这件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把这件事告诉祁月，好像如果我不告诉她，我就无法告诉任何人。但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告诉她。

　　“祁月，我爸妈离婚了。”不不不，这太直白了。

　　“祁月，我父亲离开我了。”也不好，她甚至没见过我父亲。

　　我第一次意识到父母离婚是一件如此难以启齿的事情，它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它又是正常家庭中的异类。我的父母离婚了，所以我的家庭成了‘不正常’的家庭，我该如何让她知道这件事，又该如何让她知道我父亲的暴力和我砸破他额头的壮举？她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吗？我拥有这样的父亲和家庭。我又一次想到了祁月的父亲，那个看上去温厚而和善的男人，多好的父亲啊！多么正常的家庭啊！我暗暗羡慕到。

　　最终我没有向她开口，我害怕看到她的不理解和异样的眼神。我那时还并不确定我和祁月的关系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朋友，我只知道她每次出现都让我感到她是比我和我的朋友们更复杂而鲜活的存在，我无法揣测她的想法、她的行动，我无法驾驭她。因此我不能贸然将我的秘密与她分享，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那天回到教室，我把那本《灵剑》还给了唐嘉阳，我极不爱看书，即使是漫画书我也没看完几本，灵剑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系列，里面的主角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会魔法，有勇气，和自己的伙伴们在世界各地冒险。当我把书还给唐嘉阳的时候，我在心里告别了那场我喜爱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