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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栾少郴的故事(一) 我小时候住 ...

  •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农村,大概是我外公家,在南方哪个山嘎嘎里。我长大后问过母亲很多次,但母亲总是闭口不提。她似乎很不想让我拨开记忆的泥沼,再次看清那段时光真实的面目。自从母亲把我从村儿里带走后,我们再没回去过,就这样一直生活在绣河市。

      我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并不深刻,那时我还没上学,整日什么都不做。我外公家的隔壁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他家老头长得精瘦且凶悍,眉毛眼睛总是吊得老高,他脖子很长,总是向前伸着,活像只火鸡。我那时如果在门口碰见他,根本不敢抬头瞧,我只记得有一次我看他,他的眼睛突然就露出凶恶的光,我没来得及多想就逃了。我第一次见到那样凶恶的眼神,我毫不怀疑他会杀了我,把我剁碎,扔到田里,扔到猪食槽里,扔到自家的锅里熬一碗肉酱再就着面条囫囵吃下去……

      不能怪我这样想。我知道陈家有个媳妇,年纪不小,生过很多个孩子,但基本都夭折了,没有一个活下来。我吃饭时总听我外公神神叨叨地说起这件事,他说那些死掉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安生埋了的。陈老头会把死掉的孩子剁成几块丢在路口晒,还会把孩子裹上泥巴挂在屋檐下风干。我没亲眼见着过,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外公说得实在玄乎,不论真假都不影响我听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想起来胃里就隐隐作呕。

      不知是当年落后的农村真的发生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我外公愚昧的脑子总活在自己编织出的神神鬼鬼中,总之我母亲对那种环境嗤之以鼻,在我到学龄之前风风火火地把我从外公家抢走了。

      母亲带我走的那天我是记得的。我坐在一辆铁皮车上,外公恶狠狠地推搡着母亲,边推还边吼着:“你当年念书好又怎样,你活该上不了学,你就是命不好,就没那个上学的命!”

      那句话仿佛戳了母亲的痛楚,她露出我所见过最癫狂的神色,拉扯着,把所有手上的东西朝她血缘上的父亲丟过去:“你不愿意供我念书,你不愿意供姐姐念书,你所有的钱都拿去给那个小王八犊子上供,你跟我说这是我的命?你祸害了我们姐俩一辈子,我不会让你再祸害我女儿一辈子,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供,我要供她念书供她上学。”

      随后的回忆淹没在了他们彼此的谩骂之中。

      阿多尼斯说,人的童年是一个小村庄,但是你永远也走不出它的边际,无论走到何方。我觉得即使我远离那个有外公、陈老头和裹上泥浆被晒干的孩子尸体的村庄很多年,我依然被困在那里,困在外公破破的自建房和村里的土路上。

      “啪。”钥匙拧开大门,屋里温暖昏黄的灯光泻出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妈,我回来了!”我走进门,边换鞋边说。

      “诶!毛毛回来了,饭快好了。你去看望你同学,她怎么样?”妈妈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冲我温柔地笑着。她的排骨做的很香,我最爱吃。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林洛阳一起去医院看了祁月。

      中考那年我们没有考到同一所学校,我考上了绣河一中,林洛阳和祁月去了师范附中。因此这一年来,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直到昨天,我听说祁月和人打架进医院了。就决定今天放学去医院看她。

      “还行,她眉毛上面破了,缝了几针,但没什么大碍,看她精神状态不错,明天应该就回学校了。”我说。

      “哎呀这孩子,怎么还跟人打架啊,我记得她是你们班班长来着。”我妈忧心忡忡地说,她就是这样一个实心眼的人,对别人永远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我叹了口气:“是对方先犯贱。她们班一个男生,弹同班一个女生内衣带,还给人家造黄谣,她就直接干上去了。那男的一百六十斤让她按地上揍。”

      我去医院的时候,祁月不知道第几次手舞足蹈兴致勃勃地给别人讲述这个故事,描绘自己的英勇。她好像有永远也用不完的能量。

      我不喜欢医院,也许是因为我妈妈的病,也许是因为我生物爹的职业,更可能是因为我在那里实在有过很多不好的回忆。所以我也实在没有想到,有人能在医院仍然这么神采奕奕。

      “不管怎么说,打架都多不好,你有空多陪陪她,跟她吃个午饭啥的……”我妈仍然絮絮地关心着祁月。

      “好啦好啦。我会的。”我一边说着,一边进厨房帮忙盛饭,简朴的厨房里飘满了妈妈的饭菜香味。我妈妈病了这许多年,我们家的饮食早就养成了严格的标准,她有很多菜不能吃,也有很多菜必须精细地处理过才能吃,她还要吃很多的药,但即便如此,她仍然热爱做饭,每次回家我都可以感受到家里弥漫着属于母亲的温馨香气。

      吃完晚饭,我刷了碗,就回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现在高一马上要结束了,期末考完试我们就要面临选科分班了。我很早就下定了决心,高中要学文科,从接触物理化学开始我就知道,我很难同时应付数理化三科,初中的时候我就又些焦头烂额,但还可以维持,上高中后为了在分科前不让自己的成绩太难看,我学得很苦,但仍然收效甚微。我在现在的重点班里只能堪堪维持在十几名的位置,我想要考上顶尖的大学这个成绩远远不够。

      期末考试的总成绩,将决定我能否顺利地转入只收30人的文科重点班,因此这场考试非常重要——像我过往人生中的每一场考试一样重要。

      今天在医院的时候,我惊讶地得知祁月也要学文科,她中学的时候理科一直很好,毫不费力地就能拿满分。

      “你为什么要学文?”我问道。

      “啧,理科考砸了呗,化学期中才考了50分,学不明白,不喜欢。”她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的物理呢?数学呢?”我急切地问道。即使祁月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对待过学习,我却仍然隐隐地惦记她的成绩。

      “数学也没及格。物理还好,就扣了3分。”祁月说,眼睛里也有一丝不舍。我知道她最喜欢的科目就是物理,她之前说过,以后要不然学医学,要不然学物理学,但她现在决定去学文。

      祁月中考总分差了一分,没能过绣河一中的分数线。我当时就为她而惋惜,她是考去师范附中的最高分,我以为她会选择痛定思痛,但没想到她似乎并不怎么痛,反而选择继续沉沦。

      虽然我记忆里外公的村子已经很模糊了,但在那里,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猪其实是会吃人的。

      外公很早就告诉过我,猪什么都吃,畜牲永远是畜牲。如果一群猪中有一只开了荤开了智,它眼睛就会向上瞟。如果发现一只猪什么也不吃,一直抬头看人,那这只猪就活不过今晚了。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其中原理。也许那是一只聪明又勇敢的猪,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猪,而人类是人类,人类是要吃猪的。它想明白了人类为了口腹之欲吃猪,那它也可以平等地尝尝人是什么滋味。

      我很早就知道,眼睛看人的猪死的最快。

      所以我也早早地学会了低下眼眉,向下看。只有在发现同类的时候才和她互瞥一眼,确认我们都是想吃人的猪。

      祁月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我以为她和我一样低下眉眼,警惕地观察着人类。但其实,她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可以吃人,当她意识到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抬起眼睛,凶狠地向上看去——毫不畏惧。

      我们并不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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