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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祁月的故事(十五) 我开始逃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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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逃课逃得越来越凶。
好多次孙琳琳在上课时间发现我的位置空了,课后都会抓到我的时候把我叫去她办公室愤怒又无奈地教训一通。
我开始无法静心坐在教室里。看到身边同学提笔疾书的样子,看着她们认真的面孔,我总是心有余悸。我一边怕自己沦为这些努力学习的“好学生”之一,彻底回到自己的规则之内,一边又害怕他们的努力带来改变,把我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
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也是市里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我考了班级20名,年级100多名,刚刚擦过市重点的录取分数线。这在我从小到大的考试成绩中都算得上是一个很烂的成绩了。我拿到成绩单,不但没有失落,反而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样一个成绩对我来说刚刚好,我终于不是困在成绩单顶端的“好学生”了。
那天放学,钟叙兴冲冲地来找我。她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她这次考的非常的好,她成了班级第一,也进了年级前十。我很震惊于她的进步,钟叙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努力、规范但并不拔尖的学生,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就这样爬到了顶端,然后快乐地来和我分享。
第二个消息是,钟叙谈恋爱了,对象并不是那个她小时候喜欢的男生,而是她们班的一个男生,成绩也很好,她说她们约定了要一起考去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以后要一起去北京。
我被她远远落在后面了。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我看到公告栏里,大榜上,钟叙的名字高高地挂在前十名那里,和栾少郴的名字离得很近,我既为她高兴,又有一丝酸涩。
“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她在我身边轻声说道。
是的,连钟叙也看出我的变化了。
这学期以来,栾少郴因为学得更拼命了,我们少了很多沟通的时间,她见我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总是想要劝我些什么,但她越劝我越躲,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一起活动了。至于林洛阳和一些别的朋友,也都在这一年开始花时间学习,没人有空陪我一起游荡。
老师们开始对我意见越来越大,以孙琳琳和兰丽为首,她们或许是怒我不争,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由于我之前仗着自己成绩好,又受老师喜欢,在班里胡作非为,已经惹得很多同学对我不满,只是她们没有发作。现在我成绩退步了,老师们显然也对我不满,近一段时间班里开始有一些针对我的声音,说我哗众取宠、骄傲自私活该成绩退步得这么厉害,活该考不上重点高中。
“还好吧。不想为了一个考试学得那么拼而已。”我低声说。
“但前途是自己的啊。”钟叙说:“你的确聪明,也可以仗着自己的小聪明继续维持这样的成绩,也许也可以吊尾进市重点。但是如果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去念师范附中呗。”我做了个鬼脸:“我又没有什么男朋友要一起考绣河一中的重点班。”我第一次调侃起钟叙的恋情,为了把这个话题打岔打过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和钟叙一起回家的某一天,她说她喜欢一个男生,而喜欢那个男生让她进步很大,成为了很好的人。而如今,对一个男生的喜爱,真的让她进步很快,所以这些真的都只是因为“爱”,是吗?
钟叙有点羞涩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说:“但是市重点的一本率有90%,而师范附中,一本率只有不到50%,祁月,你不应该属于那里。”
“我也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我该属于哪。”我耸耸肩:“所以去哪里有怎么样呢?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就要想到三年后高考的事儿,怎么那小子给你画饼,让你去北京,你认真了?”我故作洒脱地揽住钟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你先喜欢他的还是他先喜欢你的?”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问了她很多话,至于她回答了什么,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我们在笑闹声中挽着彼此回家了。
我心里清楚,钟叙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和任何人,更和她的男朋友无关。她从小就憋着一股劲儿,她想成为被人注意的,那个最好最优秀的。她一直死死咬在我后面,伺机超过我。所以她一直缠着我,我也缠着她。
钟叙的话让我深思了两天,但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定,我要继续找我是谁,而不是我能考上哪所学校。
初三下学期,我开始写作。上课和自习的时间对我来说太无聊了,于是我开始在文字中寻找出口。
十几岁的年纪,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开始尝试,我写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是一本武侠小说。虽然我那时只是个被困在中学里的孩子,但是我总想要构筑一些更大的世界,一些我从未见过却充满幻想的世界。
某一天开始,我的小说被一个同学看见,接下来是两个、三个,慢慢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文字传遍了全班,很多人会在课间来找我询问后面的剧情,并且希望我赶快继续写下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行为叫做“催更”。
越来越多的同学喜欢我写的东西,这让我第一次有了做什么的动力。不是哪个权威让我做的,也不是作为什么身份我该做的,而是单纯作为我,我喜欢的,第一件事。
我用了更多的时间写作,那半年我整整写完了三本。我写武侠也写青春、写我不懂的情爱,但主要的是在写我的朋友们。我的人物总是来源于我身边的友人,我看着笔下的人物,似乎在看着她们。她们此刻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埋头苦学,笔下的人成了我最忠实的陪伴。
毕业典礼那天,我完成了我中学时代最后一本写在本子上的故事《贝里席小姐》,一个会魔法的女孩的故事。我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而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罐啤酒,偷偷带进了学校。我跑到我和栾少郴曾经一起来过很多次的天台,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下面站着一排一排的学生,她们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地排在那里,像一个一个白色坐标点。我不想成为白色的坐标点。
这时候,天台上又上来一个人,我惊讶地发现,那人是我的语文老师——刘玮。看到是老师上来,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罐,只得尴尬地笑笑。
刘玮看到我也很诧异,显然她不是来抓我的。她看看我手上的啤酒罐,挑了挑眉,反到坐到了我的身边。
在绣河实验中学这三年,我一直不喜欢刘玮。我不喜欢她儿子像个娇贵的太子,不喜欢她对女孩子的规训,我甚至觉得她的课讲得也很平庸,所以我从没有跟她多说过什么——除了在她课上拆台。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酒?”刘玮问道。
“不想在操场上站着,像傻子,中学毕业我觉得应该比这更有趣才对。”我说。
刘玮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更有趣?就你现在这样?
我撇了撇嘴,把目光移开。
“你这一年,为什么总在叛逆?动不动就逃课、顶撞老师,成绩也下降了很多。”刘玮问得倒是直白。
我没有回答她。
“你觉得这样很酷?你觉得这样和别人不一样?你想做特立独行的那个?”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说。
“我觉得你这样很可惜。”刘玮说道,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不应该一味地荒废你的天赋。也许你觉得现在的你和那些你看不上的人——就比如我——不同,但其实你也许不如这些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人。因为你在缩小自己的未来而非拓展自己的界限。你这样并不酷,好好利用自己的天赋才是酷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刘玮进行这样的对话,一时有些局促。过了一会,我把我的本子递给她:“看小说吗?”我毫不惭愧地称我写的故事为‘小说’。
“好啊。”她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仪式接近尾声,她合上我的书说:“你写得很不错,只是还有些浅显,因为你的阅历还不够,知识深度也不够。如果你想写出更好的作品,也许你应该思考一下接下来自己可以在哪些部分精进。但无论如何,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贝里席小姐。”
我没有回答,而是收回了我的本子静静地坐着。
我看到落在地上的树影、看到在天幕上晕开的蓝色、看到将这所学校和里面的学生紧紧围住的高墙,当然也看到了那一天洒在校园里和我身上金色的阳光,它永远地为那一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我坐在天台上,身边是我这三年最不喜欢的老师。那天没有风、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人群散去,学校里安静得出奇,好像整栋楼、整个学校、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了——只剩我我一个人聆听这静谧。我那时不知道,这静谧,正是往后的岁月一步步向我走来的声音。